聞汐從高階上一步步走下。
玄色衣擺拖過冰冷石階,繚繞在周身的魔氣如同活物一般緩慢翻湧。
每走一步,殿內的威壓便沉重一分。
直到走至大殿中央,他才停下。
天衍宗眾人握緊劍柄,神情戒備到了極點。
聞汐卻沒有看那些指向自己的劍。
「想要我放人,可以。」
「第一,交出天衍宗所藏的《太虛神魂錄》《破妄九章》,以及三卷與幻境心法有關的天階功法。」
褚懷山臉色一沉。
《太虛神魂錄》與《破妄九章》都是天衍宗不傳之秘。
前者修補神魂,後者直指幻術本源,尋常內門弟子都沒有資格參閱。
更不用說三卷天階功法。
「不可能。」
褚懷山毫不猶豫地拒絕。
「既然不願意,那便不必繼續談了。」
聞汐轉身便走,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意思。
褚懷山神情一僵。
他此行是為救人而來,聞汐卻根本不在乎談判是否會就此破裂。
只要天衍宗不答應,地牢中的所有人便會失去最後的活路。
「等等。」
褚懷山咬了咬牙。
「還有什麼條件?」
聞汐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第二,交出三株萬年養魂木、十枚九轉回靈丹,外加二十萬上品靈石。」
天衍宗眾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聞汐仿佛沒有察覺,繼續道:「第三,天衍宗宗主與今日被俘的所有人,一同立下神魂誓言。」
「自此以後,不得主動對魔宮出手。」
「若違此誓,神魂潰散,修為盡毀,永世不得輪迴。」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褚懷山面色陰沉。
功法、靈物與靈石雖然珍貴,卻並非完全無法商量。
真正讓天衍宗難以接受的,是最後那道神魂誓言。
一旦立誓,天衍宗不僅不能繼續追究謝沉舟之死,甚至在魔宮不主動出手的情況下,也不能再踏入魔域。
這無異於逼迫整個宗門向聞汐低頭。
「玄寂,你不要欺人太甚。」
聞汐終於轉過身。
「欺人太甚?」
他眼中浮起淡淡的嘲弄。
「是你們的人先在魔域外設伏。」
「如今輸了,性命落在我手裡,我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已經是格外開恩。」
「你們若覺得這些人的命不值這個價,便回去。」
褚懷山緊盯著他。
「即使天衍宗答應所有條件,你當真會放人?」
「會。」
「憑什麼讓我們相信?」
聞汐眸色驟冷。
褚懷山向前一步,周身劍意隨之升騰。
「世人皆知,玄寂從不留活口。」
「即便你今日答應放人,待東西到手以後,你若反悔,誰又能攔得住你?」
聞汐沒有回答。
繚繞在他腳邊的魔氣卻開始無聲擴散。
褚懷山身後七柄長劍同時發出嗡鳴。
兩側魔修重新握緊兵刃。
陸拾青站在高階下,看著聞汐的背影,心底慢慢沉了下去。
天衍宗不相信聞汐。
這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聞汐過去行事從不在意承諾,更不會向敵人解釋。
此時即使他說自己會放人,天衍宗也只會認為其中藏著陰謀。
陸拾青正要開口,一道冰冷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你們不必信我。」
聞汐抬起手,一縷魔氣在掌心凝聚成形。
天衍宗眾人以為他準備動手,劍鋒瞬間出鞘。
可那縷魔氣並未襲向任何人。
它在半空中迅速扭曲,最終化作一枚漆黑令牌,落入聞汐掌中。
令牌正面刻著魔宮鬼紋,背面則是一道屬於聞汐的神魂印記。
聞汐屈指一彈。
令牌穿過大殿,懸停在褚懷山面前。
「東西送到,誓言立下,我便放人。」
「在他們全部離開魔域以前,魔宮不會追殺,也不會設伏。」
褚懷山看著近在咫尺的令牌,沒有伸手。
「這是……」
「本尊的魔令。」
聞汐冷聲道:「令牌之中有我的一縷神魂印記,若我違諾,你們可以當場毀去。」
陸拾青神色微變。
神魂印記與尋常靈力印記不同。
一旦被人毀去,聞汐的神魂也會受到反噬。
對方或許無法憑藉這一縷印記重創聞汐,卻足以證明,他並非只是隨口敷衍。
陸拾青下意識走到聞汐身邊。
「你不必這樣。」
聞汐連看都沒看他。
「閉嘴。」
語氣還是冷的,微微繃緊的下頜卻明白寫著,他此刻依舊在為方才的事生氣。
陸拾青只好暫時停下。
褚懷山終於伸手握住魔令,以神識仔細探查片刻。
令牌中的神魂氣息與聞汐同源,沒有作假的可能。
可他臉上的懷疑仍未完全散去。
「我要先見沈長老。」
聞汐眼神冰冷。
「你要求太多了。」
「至少讓我們知道,她現在還活著。」
「若見不到人,今日便是拼死一戰,天衍宗也不會將任何功法交給魔宮。」
雙方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殿內靈力與魔氣越聚越濃,威壓讓周圍石柱都開始微微震顫。
聞汐的耐心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陸拾青擔心再僵持下去,今日的交換當真會以血戰收場,只能伸出手,輕輕握住聞汐的手腕。
「讓他們見一面吧。」
他壓低聲音,拇指安撫般蹭過聞汐冰涼的腕骨。
「人在我們手裡,他們見一面,也改變不了什麼。」
聞汐垂眸看向那隻手。
陸拾青迎著他的目光,又輕聲補了一句:「只見一面。」
聞汐盯了他許久,才冷冷抽回手。
他抬眸看向一旁的魔將。
「去地牢。」
「把沈清瑤帶過來。」
魔將俯身領命。
臨走以前,他看了一眼天衍宗眾人,抬手在頸間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滿含惡意的笑容。
幾名年輕修士被激得面露怒色。
褚懷山橫過手臂,擋住他們上前的動作。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說話。
聞汐重新坐回尊位,神色漠然地俯視下方。
陸拾青站在他身側。
他想重新握住聞汐的手,卻被避開了兩次,直到第三次,才終於從寬袖下勾住了一根冰涼手指。
聞汐冷冷瞥他。
陸拾青假裝沒有看見。
片刻後,殿外終於響起沉重的鎖鏈聲。
兩名魔修押著沈清瑤走進大殿。
她身上的傷已經被簡單處理過,性命無礙,臉色卻仍舊十分蒼白,手腕與腳踝都被黑色鎖鏈束縛,體內靈力也被封得嚴嚴實實。
看見天衍宗眾人的剎那,沈清瑤腳步猛地停住。
「褚師兄。」
褚懷山臉色微變。
身後幾名弟子更是立刻上前,卻被大殿中央驟然升起的魔氣屏障擋了回去。
「沈長老!」
「師尊!」
沈清瑤看著那些熟悉面孔,緊繃多日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可下一刻,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立刻轉頭看向高處的聞汐與陸拾青。
「不要信他們。」
她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整座大殿。
「魔尊絕不會真的放人。」
「他將我們留下,只是為了逼天衍宗交出功法與靈物。」
「一旦東西送到,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天衍宗眾人臉上的戒備瞬間化作怒意。
數柄長劍再次出鞘。
沈清瑤身旁的魔修一把扯緊鎖鏈,逼得她踉蹌跪倒在地。
聞汐仍坐在尊位之上。
他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殺氣,方才被陸拾青勾住的手指卻已經徹底抽離。
大殿內的所有聲響仿佛在這一刻離他遠去。
他給過天衍宗機會。
也破例拿出了封有神魂印記的魔令。
可得到的,仍舊只有懷疑。
聞汐眼中最後一絲耐心終於消失。
他緩慢抬起手。
黑色魔氣從大殿四周沖天而起,轉眼封死所有出口。
殿門在眾人身後重重閉合。
劍光、魔氣與凜冽殺意同時充斥整座大殿。
聞汐垂眸看著下方眾人,眸中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
「既然如此。」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便不必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