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兩人都不願再繼續下去，琴室又是一陣沉默。
文先生看著窗外蔥蔥鬱郁的山色，道：「你來此不止是聆聽教誨吧，還有何事，一併說了吧。」
葉知看向他，如實道：「學生在東境建了一所書院，希望文先生能去擔任山長一職，為東境的百姓開蒙啟智。」
文先生自嘲一笑：「我連你都教導不好，又何談其他，還是不要誤人子弟了。」
葉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道:「學生剛到東境時遇見一個三歲小兒，他的父母親人皆死於地牛翻身，只剩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他便抱著妹妹跪在路邊乞討，明明自己還是個懵懂的孩童，卻不得不為妹妹撐起一片天，而這樣的一幕在東境比比皆是，或許有一天在南楚大地也會是常態。」
文先生不禁握緊手指，道:「不會的，南楚兵強馬壯……」
「文先生當初為什麼要辭官歸隱？」葉知頓了頓，繼續道:「身居廟堂之高卻看不得爾虞我詐，有心想改變現狀卻無力回天，所以只能拘在這一方書院，用這朗朗讀書聲來麻痹自己。」
「夠了！」文先生厲喝一聲，回身怒道:「你想說什麼？說南楚朝堂腐敗，日薄西山，讓我良禽折木而棲是嗎？葉知我告訴你，名不正言不順，哪怕你將來登上那個高位，也會遭萬民唾罵。」
葉知輕笑一聲，道:「萬民為何要罵一個讓他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之人，或許說，萬民為何要推崇一個置他們於水火之中的君主。」
「你……」
「林昱曾經跟我說過一段有趣的話，他說普通人的一生，不過是盛世之牛馬，亂世之炮灰。安時榨其利，戰時用其死。太平本是英雄創，何見英雄享太平！文先生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如同地上的螻蟻，每日只知三餐溫飽，有些人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又何天賦？」
「那對乞討的兄妹我救下了，我能給他們三餐溫飽，卻給不了他們已逝親人的愛，或許某一天他們也會像自己的父母一樣死於天災人禍，到那時，我卻不知此時救他們是對是錯。」
又是一室沉靜許久，文先生緩緩舒了一口氣，道:「你有你的想法，但我不敢苟同，是對是錯，就交給時間來驗證吧。」
葉知沒有再提讓他做山長的事情，而是道:「學生準備去京城參加科舉，文先生可有什麼東西需要學生帶給師兄的？。」
提起陶景雲，文先生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許多，揉了揉額頭道:「我新得了幾本琴譜，景雲最喜歡這個，你帶去給他吧。」
「是」
「還有……」文先生頓了一下，繼續道:「景雲走的是清流文官的路子，你若是無事就不要打擾他。」
葉知笑了一下道:「明白，師兄是清流文官，學生是亂臣賊子，豈可相提並論。」
文先生被他一噎，心頭的火氣再次騰升，可是又生生壓制下去，心力交瘁的擺擺手道:「罷了，隨你怎麼想？你走吧，我也乏了。」
林昱過來時就看見這麼一幅畫面，葉知站在琴室門口，看著已經關閉的房門駐足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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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葉知？文先生不見你嗎？」
葉知回頭，眼中的灰暗已經收拾乾淨，道:「不是，剛出來，我們回去吧。」
林昱看了一眼緊閉的琴室，又看看葉知，道:「你好像並不高興，被訓了嗎？。」
「算是吧，文先生一直希望我能夠成為師兄那般清風朗月之人，只可惜我卻屢屢讓他失望。」
林昱輕笑了一聲，道:「這算是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的碰撞，你們誰都沒錯，只是走的路不同而已，更何況，這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為什麼要像別人，像自己不好嗎？。」
葉知轉身往外走去，一邊道:「聽你這麼說，我心情好多了。」
林昱跟上他的腳步，道:「再說了，你那位師兄也未必如他所願，誰對誰錯，現在還猶未可知。」
金秋十月，丹桂飄香
會試過後緊接著就是殿試，由楚帝親自出題確定前三名，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
金鑾寶殿，極盡奢華與威嚴，滿朝文武列站兩側，手持朝笏，目不斜視，實則不少人微微偏移視線，打量著這位名震天下的後起之秀。
參加殿試的貢士人數不少，說是由楚帝親自考校，但實則是翰林院的大儒們出題，詩詞歌賦，四書五經，或是治國安邦之策，不一而足。
有些人會試的名次答的極好，但殿試這種面對面的測試則顯得十分緊張，答得磕磕絆絆，冷汗直流，讓大儒們頻頻搖頭。
「葉知上前答題」
不少人已經聽得昏昏欲睡，陡然聽見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精神一振，心中暗道:終於來了！
如眾人心中所料，出題的並不是翰林院的大儒，而是楚帝。
楚帝面無表情的坐在龍椅上，蒼老的雙眼顯得有些渾濁，但依然如蒼鷹一般銳利。
「都道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但成名後又當如何呢？。」
這個答案太過簡單，簡單到閉著眼睛就能給出一個準確答案。
「自當忠君報國，為民請命」
話畢，整個大殿一靜，眾人屏氣等待楚帝的回覆，或是葉知有沒有什麼補充的，只是十個字就說完了嗎？
楚帝居高臨下的盯著殿中長身如玉的人，良久後道:「狀元郎答得極好，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終去仁義，望你能明白箇中道理。」
「學生多謝皇上教誨，銘記於心」
殿試就此結束，眾人心中還有些茫然，這就定了前三甲的名次嗎？或許說狀元郎的位子就這麼給葉知了嗎？
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御書房
德忠將茶水放在龍案上，道:「皇上，戌時已過，奴才見您晚膳用得少，御膳房新制了斑斕糕，皇上可要嘗嘗？。」
楚帝放下奏摺，道:「那就上一些吧。」
斑斕糕是以斑斕葉製作而成，所以顏色偏青，味道香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