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降臨,大雪紛飛,沈玉月端著托盤,轉過紫藤花廊,迎面便遇見那人,當即腳步一頓,就想換個條路走。
何北辰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玉月面前,禮貌道:「林姑娘這是去哪?。」
沈玉月現在看見他就頭疼,微微暼開視線道:「我去給哥哥送湯。」
自那日兩人爬上何北辰的馬車後,整個京城風雲變幻,林昱怕沈玉月單獨回去再遇見危險,便編個了合理的藉口,說沈玉月是他嫡親的妹妹,別人信不信無關緊要,至少何北辰是信了。
何北辰乾咳一聲,見四下無人,腳步不由往前靠了一步。
沈玉月當即握緊托盤往後退,緊張道:「你想幹什麼?我跟你說,青天白日的你可別亂來,我哥還在裡面睡覺呢。」
何北辰似乎極為喜歡她這般小鹿亂撞的模樣,眼睛都亮了幾分,然後溫和道:「那個什麼?你別害怕,我就是想問問你,我上次跟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我何家雖非名門貴族,但在北晉也是富甲一方,我本人呢,無妻無妾,只要你願意嫁給我,我何北辰對天發誓,日後必定好好待你。」
「停!你別說了」,沈玉月害怕的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才道:「我上次已經回絕你了,你怎麼又問一遍。」
何北辰理直氣壯道:「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也許林姑娘今日會改變心意呢?。」
沈玉月被他無賴的話氣得跺了跺腳,怒道:「我不會改變心意,你別再問了。」
何北辰無奈道:「好吧,那我不問了。」
沈玉月見他不說話了,也就不再多作糾纏,禮節周全的俯福了福身子,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再次被叫住。
何北辰道:「對了,我剛從街上回來,今日可是發生了一件大事,準確的來說是兩件大事,林姑娘有興趣聽聽嗎。」
沈玉月自顧往前走,道:「沒興趣。」
何北辰似乎沒聽見,繼續道:「第一件事是楚帝下旨,封毓王為太子。」
沈玉月腳步一頓,轉頭驚喜看向他。
何北辰豎起兩根手指道:「第二件事情,原毓王妃不幸葬身火海,內務府已經開始籌備太子妃的人選。」
沈玉月腳步一軟,險些摔倒,恰好被何北辰扶住。
天寒地凍,睡不醒冬三月,已經是午時過半,林昱才裹著被子悠哉哉的坐起來,頭髮亂糟糟,一副還沒徹底清醒的模樣。
砰一聲,房門被推開,沈玉月雙眼通紅的跑進來。
林昱問:「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毓王被封為太子,而且要選新的太子妃。」
林昱打哈欠的動作頓了頓,然後道:「這事對你來說是福非禍。」
「可是我還沒死,我還是毓王妃」
「那你要回去嗎?」
沈玉月啞然了,她要是想回去,脫離險境的第二日就該回去了,可是她為什麼不回去呢?
林昱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然後道:「你是官家小姐出身,所以應該讀過孔雀東南飛的故事吧?。」
沈玉月聽話的坐下,道:「讀過,說的是焦仲卿與妻子劉蘭芝的悽美愛情故事。」
林昱輕嗤一聲,道:「那你說說你的見解。」
沈玉月不明白他這個問題有何意義,不過還是如實道:「焦仲卿和劉蘭芝夫婦因家人阻撓,被迫夫妻分離,最後不得已雙雙殉情,足可見他們的感情至真至誠,堅貞不屈……」
「停!打住吧」,林昱不得不叫停,道:「所以說讓你們少看些腦殘劇,把腦子都看傻了。」
沈玉月有些委屈:「為什麼又說我傻?書里就是這麼寫的。」
「看那種書還不如看看葉知寫的望月悲歌第一部,這才是現世生活的真實寫照,什麼男才女貌,佳偶天成,都是一些窮書生臆想出來的虛假故事。」
說起望月悲歌,沈玉月一掃方才的鬱悶,眼睛都亮了幾分,板凳往床邊挪了挪,道:「望月悲歌嗎?我可喜歡這本書了,我的閨閣姐妹也特別喜歡,當初新書剛到京城,價格好貴的,要二十兩銀子一本,後來各種插畫精裝版更是炒到上百兩銀子,我攢了半年的銀子才買了一支蘇清歌的同款釵子。」
林昱呵呵:「這麼喜歡,改天讓葉知給你簽個名。」
說到這,沈玉月有些激動,連忙問道:「傳言都說望月悲歌是葉大人寫的,是真的嗎?真的可以讓他簽個名字嗎?我想讓他簽到那本精裝版的封面上。」
林昱搖了搖頭,將被子裹的更緊,道:「言歸正傳,剛才說到孔雀東南飛,你只看見了悽美的愛情故事嗎?。」
沈玉月問:「難道不是嗎?都雙雙殉情了,還不夠悽美嗎?」
「悽美?我只看見了悽慘,雞鳴入機織 , 夜夜不得息,焦仲卿是睡死過去了嗎?他老婆被老娘磋磨的半死,他看不見聽不見,自己反抗不了老娘就把老婆休了,休完了還不准人改嫁,還得等著他,他咋那麼大的臉呢,得知人家高嫁了,第一時間跑去冷嘲熱諷,什麼賀卿得高遷,劉蘭芝是什麼人他不知道嗎?句句往人家心窩上捅,完了人家讓他給逼死了,最後你以為他想自殺殉情嗎?他那是不得不死,逼死了太守家未過門的兒媳婦,太守能放過他,你沒看最後幾句嗎?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猶豫不決,最後才上吊自殺。」
沈玉月半張著嘴,世界觀遭受到瘋狂的洗禮。
「所以說,世間上所有的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自以為自己是毓王妃,為家族的前途未來而戰,但沈家和楚懷毓有把你當毓王妃嗎?我說你傻並不是說你不聰明,而是你不懂為自己籌謀,把身家性命系一人身上,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字字句句如刀插進心窩,沈玉月有些踉蹌起身,轉身往外跑去,穿過長長的大街,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正好遇見楚懷毓的馬車穿街而過,金黃色的車輦顯示著他今非昔比的地位。
車簾晃晃悠悠,與沈玉月擦肩而過,在那一秒鐘的時間裡,兩人的視線相對,車簾隨即合上,沈玉月如墜冰窖。
林昱說的很對,毓王妃只是個頭銜,不是她姐姐沈靜月,也不是她沈玉月,可以是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一條狗,只要它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