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葉泠泠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葉寒沒有多問，只是把雜物房的門推開，將兩張舊木桌拼成實驗台。
葉泠泠把籠子一隻只搬進來，沿牆根排成一排。
編號。
稱重。
魂力波動記錄。
毒液梯度稀釋。
等一切準備就緒，已過子時。
葉泠泠把筆記本合上，放在實驗台最顯眼的位置，像是在表達某種態度。
「明天放學我回來，做第一輪注射。」
葉寒點點頭，熄了燈。
然而第二天，葉泠泠沒能回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同樣如此。
直到一周後的傍晚。
葉泠泠再次推開醫館的門，身後跟著兩個天斗皇家學院的學生。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一個臉色發青，腳步虛浮。
「學院臨時加了集訓。」葉泠泠把人領進醫館，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天氣。
葉沁心熟練地召喚出九心海棠，一邊治療一邊數落：「集訓你也不提前說一聲，小韓一個人忙了好幾天了。」
葉泠泠沒接話，只是看了葉寒一眼。葉寒正在給那個臉色發青的學生抓藥，頭也沒抬：
「第一輪實驗還沒出結果，記錄在你筆記里，你可以先去看看。」
葉泠泠道了聲謝後，轉身往後院走。
也就是從這天起，葉泠泠的回家頻率開始逐漸發生變化。
從起初一周回來一次，到後來三天一次，再後來隔天就回。
每次都是傍晚到，回來後也不管其他，直奔後院實驗室，翻看葉寒記錄的筆記，幫助葉寒做一些小實驗。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實驗室里的柔骨兔換了一批又一批。
葉寒和葉泠泠兩人也逐漸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再從朋友升級為了默契的夥伴。
葉寒白天在醫館幫忙，偶爾有空就來記錄一下資料，晚上再做點碧磷蛇毒實驗。
葉泠泠白天上學，晚上回來幫忙。
兩個人的日子都過得充實而規律。
但，有人卻恰恰相反。
葉沁心，她近來很閒，非常閒！
武魂殿懸賞通緝的熱度退了大半，城外扎堆的外來魂師散了不少，醫館的病患量直接掉了三成。
再加上葉寒手腳麻利，抓藥配藥全包，葉沁心只需要專心問診治療，工作量比之前輕了不止一半。
人一閒下來，眼睛就閒不住，心思更閒不下來。
葉沁心發現自家女兒變了。
以前十天半個月不回家一次，自從韓燁來了之後，三天兩頭往回跑。
現在更過分，每晚都要回來，回來就扎進實驗室，連跟她這個母親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同時，葉沁心發現，葉寒同樣有些不對勁。
她總覺得，這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少年，似乎一直在有意觀察些什麼。
比如現在。
葉沁心端著茶杯從後院走出來，餘光掃過前廳，正好看見葉寒在藥櫃前整理藥材。
少年低著頭，手指翻飛把藥斗一一歸位，動作行雲流水，可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不著痕跡地往她這邊瞟一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兩次了。
從葉寒來醫館的那天起，葉沁心就有這種感覺。
這個少年總是在有意無意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觀察她治療的方式、觀察她魂力運轉的規律、觀察她平時都看什麼書。
倒像是......在觀察一隻實驗中的柔骨兔。
而事實也正如葉沁心感覺的那樣。
葉寒確實一直在觀察她。
因為葉泠泠曾經說過一句話——「娘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一直在努力幫葉家擺脫九心海棠的命運。」
這句話葉寒一直記得，所以這段時間一直都在觀察葉沁心。
可他卻發現，葉沁心除了治病、冥想外，其餘時間什麼都沒做。
沒有實驗，沒有研究，甚至連一本相關的書都沒翻過。
這與葉泠泠口中的「努力」嚴重不符。
葉寒想不通。
眼見醫館暫時沒病人，葉寒索性也懶得猜了，決定直接試探一下。
「葉姨。」
「嗯？怎麼了？「葉沁心回過神，端著茶杯走過來。
葉寒把最後一斗藥材碼齊，語氣平淡得像是隨口閒聊：「你每天這麼辛苦，為什麼不把診費提高一些？「
葉沁心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最近核對了一下帳目，醫館的收入，扣除藥材成本和日常開銷，幾乎沒有利潤。」葉寒頓了頓，「以葉姨你的九心海棠武魂，單是治療費用提個幾倍，多得是人排著隊來，何必這麼辛苦。」
葉沁心端著茶杯，笑意淡了幾分。
她看著葉寒，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探究。
片刻後，她搖搖頭，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我開醫館，本就不是為了賺錢啊。」
葉寒看著那張俏臉上認真的表情，心裡更加不解。
以他這段時間對葉沁心的觀察，她絕不是什麼心懷天下、聖母心泛濫之人。
恰恰相反。
他對這個葉沁心的印象，可以用兩個字概括——漠然。
不是冷漠，是漠然。
面對那些重傷瀕死的病人，無論是本性純良的獵戶，還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傭兵，她都不會有半分同情。
能治就治，治不了就送客。
她不挑病人。
無論來的是誰，只要踏進這個門，她都治。
行為與動機嚴重不符。
「葉姨。」葉寒沒有被她那句輕飄飄的話打發走，繼續問道，「那您每天這麼辛苦，圖什麼？」
葉沁心看了他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用玩笑般的語氣道：「你葉姨我可是九心海棠傳人耶，見不得人間疾苦，救人行善有什麼好奇怪的。」
葉寒不語，只是一味的看著葉沁心，眼中的無語都快溢位來了。
意思很明確：不想說你可以不說，大可不必用這麼敷衍的藉口。
「誒呀，好啦好啦，告訴你就是了。」
葉沁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聲嘟囔道：「精明小鬼，跟我家泠泠一樣無趣。」
葉寒翻了個白眼。
什麼叫我跟你家泠泠一樣無趣？
分明是你太跳脫了好嗎。
如果不是有九心海棠武魂，葉寒甚至都會懷疑葉泠泠到底是不是葉沁心親生的。
一個三十多歲活潑跳脫，一個十多歲清冷沉穩。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葉沁心才是當女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