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是她女兒，雁子也是她看著長大的，『韓燁』更是與她朝夕相處了大半年。
葉沁心太熟悉他們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注意到那些旁人看不見的細節。
泠泠變得不再那麼悶了。
半年前她可以在雜物房裡跟葉寒並肩工作一個下午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但現在。
她會主動問葉寒怎麼看某個資料。
會在獨孤雁偷吃甘草根時低聲制止。
會在吃飯時把葉寒愛吃的菜往他那邊挪一點。
這些或許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
但葉沁心看到了。
獨孤雁變得愛笑了。
往醫館跑的頻率早就超過了「實驗需要」的範疇。
她在雜物房裡跟葉泠泠一起整理資料。
幫葉寒貼標籤。
雖然她貼的標籤總是歪歪扭扭的。
葉寒每次都要重新貼一遍，但他從來不說她。
葉沁心也看到了。
而葉寒——
葉沁心看著他夾了塊排骨放在泠泠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然後又面不改色地繼續扒飯。
泠泠低頭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筷子尖戳了那塊排骨好一會兒才夾起來吃。
與此同時，葉寒又夾了塊瘦肉放進獨孤雁碗裡，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說「你中午好像沒怎麼吃。」
獨孤雁沒說話，只是把肉夾起來塞進嘴裡，嚼得比平時慢了幾分，耳根有一點極淡的紅。
葉沁心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吃了口飯。
她什麼都沒說。
作為過來人，作為長輩，她很清楚，感情的事，要他們自己解決才行。
她能做的，只是在吃完飯後主動提出要洗碗，把三個孩子往雜物房的方向推了推，說了句「去吧去吧，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
雜物房的角落裡，獨孤雁站在十五號籠子前，手裡的乾草已經舉了好一會兒，始終沒放進食槽里。
「泠泠。」
「嗯？」
「你覺得韓燁這個人怎麼樣？」
葉泠泠正在記錄第三輪血清的活性資料，聞言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繼續在記錄本上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把筆帽扣好，才開口。
「專業方面很厲害，是我見過的最懂毒理的同齡人。」
「做實驗很嚴謹，從不冒進。」
「跟他搭檔很放心。」
「我說的不是這些。我說的是...」獨孤雁沉默了一瞬。
隨手把乾草塞進籠子裡，轉過身來，背靠著木架，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算了，當我沒問。」
葉泠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雁姐。」
「嗯？」
「你是不是喜歡他？」
雜物房裡的空氣彷佛在一瞬間靜止了。
獨孤雁靠在木架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她的肩膀明顯繃緊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否認，但說出口的卻是——
「不行嗎？」
葉泠泠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沉默蔓延了片刻。
「泠泠。」
獨孤雁的聲音低了幾分，不再帶著玩笑的意味，而是某種少見的認真。
「我不是故意的。」
「一開始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後來發現真的有用，就多來了幾次，然後。」
「然後...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慢慢的，就不只是因為實驗...」
獨孤雁頓了頓，抱起雙臂，看著籠子裡那隻灰白色的柔骨兔，像是不敢看著葉泠泠說話。
「但我比你晚。」
「你是為了我才開始研究這個毒的，從好幾年前就開始了。」
「那時候還沒韓燁，你一個人翻醫書、配藥方，失敗了多少次都沒放棄。」
「你對他好我都看在眼裡，我真的不是有意要......」
獨孤雁停頓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摻和進來。」
葉泠泠把筆放下了。
「雁姐。」
她轉過身，面對獨孤雁，那張被面紗遮住大半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她的語氣很認真，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認真。
「你從來沒有摻和。」
「我也沒有認為先來或者後到就應該誰讓著誰。」
「這種事情，不是讓不讓的問題。」
「是我覺得這件事應該由他自己決定。」
獨孤雁沉默地看著她。
葉泠泠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讓，不是因為我想跟他在一起。」
「是因為我想知道他會選誰。如果他現在走到我面前說他喜歡你，我不會覺得被背叛——因為那是他的選擇，不是你的。」
「但如果他還沒選我就先退出，那我就永遠也不知道答案，所以。」
葉泠泠頓了頓。
「我寧願等。」
獨孤雁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笑了。
「泠泠，你變了。」
「你半年前就說過了。」
「那我就再說一遍，你以前不會說這麼多話。」
葉泠泠低下頭，重新拿起筆，翻開記錄本。
「繼續做實驗。」
四天後的傍晚。
獨孤雁沒有出現在醫館。
葉泠泠放學回來時獨自推開院門，沒有跟在身後的腳步聲。
葉沁心從前廳探出頭來，看到只有自己女兒一個人，有些意外地問了句「雁雁今天怎麼沒來」。
葉泠泠說學院那邊有集訓，這周都過不來。
葉沁心點點頭沒多問，葉寒在前廳整理藥櫃，聞言手上動作也沒停。
晚飯是三個人吃的。
葉寒和葉泠泠坐在平時各自的位置上，對面的空位沒有人坐，葉沁心也沒把那張椅子收起來。
葉泠泠夾了塊魚肉放在碗裡，吃得很慢。
葉寒給她盛了碗湯放在手邊，她道了聲謝，但湯涼了好一會兒才端起來喝。
飯後葉泠泠獨自去了雜物房。
葉寒收拾完前廳路過月亮門時，遠遠看到雜物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半開的窗戶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西府海棠上。
他站在月亮門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西廂房。
葉沁心端著茶杯從後院走出來，也看到了雜物房的燈光。
她沒有走近，只是站在廚房門口遠遠望著那個方向。
往常這個時候，那間屋子裡會有三道人影——葉泠泠蹲在籠子前觀察柔骨兔的反應，葉寒站在實驗台前分裝血清，獨孤雁坐在窗台的高腳凳上翹著腿嚼甘草根。
三個人各做各的事，偶爾說幾句話，偶爾什麼也不說，但屋子裡始終是滿的。
葉沁心記得有一次她路過，聽到獨孤雁說葉寒以後會便宜哪個姑娘，語氣裡帶著那種不經意的試探。
葉泠泠沒接話，葉寒也沒回應，但氣氛沒有因此變得尷尬。
葉沁心在外面聽著，想笑又沒笑——這種明明是情侶之間卻要把問題推出去的對話，也只有在現在的三人關係里才能出現。
而今晚的雜物房只有葉泠泠一個人。
那盞燈照常亮著，光還是那種暖黃色，但葉沁心總覺得暗了些。
她端著茶杯站了很久，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兩個傻孩子啊。」
葉沁心作為局外人，看得更加透徹。
像葉寒這種人，是不可能一直窩在她們這間小醫館的。
錯過了這次機會，待潛龍乘風之日，局面只會更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