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入了秋,街邊的銀杏落了大半,風裡帶著乾燥的涼意。
這天下午。
葉寒在雜物房裡對著光檢查新一批血清的成色。
葉泠泠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捧著記錄本,一邊看資料一邊用筆尖輕輕敲著紙頁邊緣。
獨孤雁也在,今天不是發作的日子,但她還是來了,理由是「學院今天下午的課太無聊」。
她蹲在牆角籠子前盯著那隻十五號發呆,手裡捏著一小撮乾草,卻始終沒放進食槽里。
院門沒響。
但葉寒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放下瓷瓶,將感知向外鋪開。
雜物房外,院子裡風停了,往日隨風晃動的西府海棠紋絲不動,石板地上的落葉不再翻卷,連空氣都像是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住了,流動得極慢極慢。
葉泠泠察覺到他的異樣,抬起頭來:「怎麼了?」
葉寒沒有回答。
他認識這股氣息——封號斗羅。
「你爺爺來了。」
獨孤雁愣了一下。
她快速將手裡的乾草塞進籠子,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空無一人,但她這熟悉的感覺,是爺爺沒錯!
「爺爺沒告訴我。」
獨孤雁解釋了一句推開了門。
剛剛還空無一人的小院,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身形極瘦,兩腮深陷,面頰乾癟,自帶衰老枯槁感。
亂蓬蓬墨綠色長髮垂落,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冷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他負手立於院中,周身沒有釋放武魂,但那股封號斗羅獨有的威壓已經將整座小院籠罩得嚴嚴實實。
西府海棠的葉子在他頭頂無聲垂落,連石板縫隙里的秋蟲都噤了聲。
獨孤博。
大陸最令人忌憚的封號斗羅之一。
不是因為他的魂力等級。
九十一級,在封號斗羅中並不算頂尖,甚至是墊底的存在。
但大陸所有勢力,無不忌憚他那一手碧磷蛇毒。
毒這種東西,不論等級高低,沾上了就是麻煩,何況是一個把毒修煉到封號斗羅級別的人。
這不禁讓葉寒想到了前世網路流傳的一句話。
獨孤博雖然打不過封號斗羅,但他能讓大陸只剩封號斗羅。
葉寒從雜物房裡走出來,站在廊下,沒有靠太近。
葉泠泠跟在他身後,也停在了門檻邊。
獨孤雁快步走下台階,走到她爺爺面前,低聲說了一句:「爺爺,你怎麼來了?」
獨孤博低頭看了孫女一眼,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獨孤雁,落在廊下那個少年身上。
葉寒感覺那道目光像一把刀。
沒有殺意,但帶著封號斗羅特有的審視。
那種審視本身就足夠讓一個普通魂師脊背發涼。
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廊下,等對方先開口。
獨孤博看了他片刻,緩緩開口:「你就是韓燁。」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葉寒微微頷首:「是我。」
獨孤博沒再說話,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一旁的葉泠泠,目光略微緩和了幾分——葉家的小姑娘,從小看著長大的。
「葉丫頭,你娘呢?」
「獨孤爺爺。」葉泠泠熟絡地打了聲招呼,說道,「娘去東市出診了,晚飯前才能回來。」
獨孤博嗯了一聲,又將目光重新投向葉寒。
「雁雁這半年,每星期往這裡跑三四趟。」
「學院那邊的假條堆了厚厚一疊。」
「我以為是葉丫頭又想出什麼新方子,後來才知道,是醫館裡多了個從極北來的小子。」
葉寒沒有接話。
他知道獨孤博的話還沒說完。
一個封號斗羅不會只是為了數落孫女曠課就親自登門。
「雁雁的毒,老夫也束手無策,你卻用一套老夫從沒聽過的方法,在半年內就做到了。」
獨孤博的語氣依舊平淡。
「老夫觀察了你兩個月,你做事很穩,配藥的手法很熟練,對毒理的理解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許多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傢伙。」
「一個極北來的少年能有這樣的本事,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有高人指點。」
葉寒保持沉默。
等待獨孤博的下文。
果然。
獨孤博突然話鋒一轉:「但你這方法,有個解決不了的問題。」
「毒隨魂力增長。」葉寒終於開口,「魂師修為越高,武魂本源毒素越強,血清的同化效率越低。」
「魂聖之後,血清能同化的毒素比例會大幅下降,到魂斗羅級別基本就沒什麼用了。」
獨孤博微微挑眉:「你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葉寒說,「血清治標不治本,只能買時間,不能根治。」
「那你給她買時間的目的是什麼?」
葉寒看了一眼獨孤雁。
獨孤雁正站在她爺爺身側,抿著嘴唇,眼神里有一種很少在她臉上出現的不安。
「目的是讓她有足夠的時間等到真正根治的方法。」
葉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獨孤博。
「血清不能解決的問題,不代表別的方法不能解決。」
獨孤博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手,朝葉寒招了招。
「你過來。」
葉寒從廊下走出來,走到獨孤博面前三步遠的距離停下。
獨孤博的右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股微涼的魂力沿著經脈探入他的體內,在骨齡和魂力之間輕輕一觸。
片刻後,獨孤博收回了手。
他低頭看著葉寒,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驚訝的波動。
「不到十四歲。接近四十級的魂力。」
「這種天賦,放眼整個大陸都找不出幾個。」
「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來路?」
葉寒目光直視獨孤博,很簡潔的回答了兩個字:
「極北。」
多餘的沒必要說了。
無論是葉寒還是獨孤博。
彼此都很清楚。
當下的局面,身份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態度與目的!
獨孤博盯著葉寒許久,這才再次開口。
「老夫在這邊也有座宅子。晚上過來一趟,老夫有話跟你談。」
「單獨過來。」
「雁雁你今晚就留下陪泠泠丫頭吧。」
獨孤雁一愣:「爺爺——」
「我不是要責怪他,只是有些事要問清楚。」
獨孤博擺了擺手,聲音難得緩和了幾分。
「你的事,我也一併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