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關靠著崖壁，喘了好一陣，那口氣才稍稍勻了。
低頭去看掌心的花，奇茸通天菊黯淡無光，垂在指間。
月關試著往裡頭渡了點魂力，花瓣只微微一顫，再沒動靜。
「行了，別折騰了。」對面石頭上，獨孤博歇夠了。
月關沒理他，將武魂收回，靠著崖壁閉目喘氣。
谷地里一時靜下來，天色暗得徹底，星子冒出來幾顆，遠處落日林里歸鳥撲稜稜地響。
歇了一會兒，獨孤博活動一下發酸的脖頸，伸手入懷，摸出一隻溫潤玉盒，在掌心掂了掂。
「喏。」
玉盒破空而來，月關睜眼，下意識抬手接住，掂了掂，有氣無力。
「什麼東西？」
獨孤博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自己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
月關將信將疑，把武魂擱在膝上，騰出手去揭盒蓋。
盒蓋才裂開一線。
一縷清氣，極淡，卻極醇，順著那道縫隙鑽出來，恰好鑽進他鼻端。
月關的動作，毫無徵兆地僵住了。
他瞳孔驟縮，臉上那點有氣無力的散漫，唰地褪得乾乾淨淨。
「嗯？！這是....」
月關聲音都變了調，顧不上去看獨孤博，兩隻手猛地把玉盒攥緊，盒蓋一下掀了個徹底。
看清盒中物的那一瞬，月關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一朵燦金的菊花，靜靜臥在盒底。
瓣上細密的絨毛根根清晰，瓣尖一點靈光緩緩流轉，氣息醇厚清正，更與他血脈相連一般，順著呼吸，往他魂里鑽。
月關僵了足足兩息，才猛地回過神，伸手就去捧。
指尖抖得厲害，碰了兩回，才敢真正落下去。
「真，真的是它。」
「奇茸通天菊！這是奇茸通天菊！」
月關極慢、極輕地把花從盒中托起，湊到眼前，一寸一寸地看，翻過來看，掉過去看，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清氣在肺腑里盪開，連他酸脹空蕩的經脈，都跟著輕輕發顫，說不出的熨帖。
是真的。
不是夢，不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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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那株他連做夢都想親眼一見的仙草！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關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響，笑得連肩膀都在抖。
他那雙素來妖嬈的眼睛亮得驚人，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真的是它...真的是它...」
笑著笑著，月關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哽咽。
「老天待我月關不薄，有生之年竟能見此仙品，我月關此生無憾！此生無憾！」
什麼武魂殿長老，什么九十五級斗羅，什麼體面身份，這一刻的月關已經顧不上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小心翼翼捧起的奇茸通天菊。
這一刻的月關，像極了一個得到心愛糖果的孩子。
他就那麼捧著，看了不知多久。
星光落在花瓣上，那點靈光緩緩流轉，他看一遍，心裡便軟一分。
可看著看著，那雙發亮的眼睛，卻一點一點沉靜下來。
狂喜如退潮，露出底下的東西。
月關怔怔看著掌心的花，手還維持著小心翼翼的托舉，呼吸卻漸漸變了。
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這株仙草意味著什麼。
也正因為清楚，他才更明白，這份東西，重到了什麼地步。
眼底的光一寸寸黯下去，最後化作滿臉的掙扎與不舍。
良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像下了某種艱難的決心。
月關動作極輕、極慢，把花放回玉盒，替它理了理瓣尖，這才將盒蓋，一寸一寸合上。
那聲響輕得像一聲嘆息。
月關捧著玉盒，撐著崖壁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獨孤博面前，雙手將玉盒，鄭重遞了回去。
石頭上的獨孤博一愣，沒接。
「你這是幹什麼？」
「老毒物，謝了。」月關看著他，嗓子還有些啞，神色卻認真得很，「我本來都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見到它，是你幫我圓了這個願望。」
「真的，謝謝你，獨孤博。」
「你不要？！」獨孤博一臉錯愕，眼中滿是驚訝與不解，「月關，你腦子沒病吧！」
「這可是奇茸通天菊！」
「放在眼前，你居然不要？」
月關苦笑一聲，低頭看了眼玉盒，「我當然知道這是奇茸通天菊，我比誰都了解它的珍貴。」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收。」
「君子不奪人所好，此等至寶，我月關再貪戀，又豈能奪此等機緣。」
「老毒物，心意我領了。」
「仙草，收回去吧。」
「拿回去給你孫女，定能讓她更進一步。」
獨孤博看著他，沒動，忽然嗤笑一聲。
「裝什麼清高。」
「我說了給你，就是給你。」
「我家雁子用得著你來操心嗎。」
「少在我面前矯情，給你你拿著便是。」
聞言，月關心中無比感動，但卻還是固執地拒絕道，「無功不受祿。」
「......」獨孤博。
兩人就那麼僵著，一個遞，一個不接，夜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盒上穗子輕輕晃。
到底獨孤博先敗下陣來，他盯著月關看了半晌，像頭一回真正認識這個老對頭，末了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死菊花，你就不能像個男人一樣痛快一會嗎！」
獨孤博往後一靠，望著谷口外的夜色，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那點戲謔沒了，換上幾分說不清的沉。
「由頭是吧。」獨孤博道，「老夫給你。」
「還記得當年你為什麼會一路追殺我到天斗城嗎？」
月關微微一怔，逐漸陷入當年的回憶。
那已經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次，是他與獨孤博第二次見面。
那時，上一任教皇千尋疾還沒死，他與鬼魅還是千尋疾的親信，武魂殿最得勢的長老，與千家關係密切，有望進入供奉殿的存在。
而獨孤博，當初在大陸的處境猶如喪家之犬。
原因就是因為當初他拒絕了武魂殿的招攬，還對外放話拒絕了武魂殿封的碧磷斗羅稱號，稱自己為毒斗羅。
這自然引得當初的教皇千尋疾不喜，可如果僅僅只是這樣，武魂殿還不至於明目張胆地針對獨孤博。
可當年這老傢伙實在張揚，竟在一次與武魂殿封號交手中，暴露了自己有高年限頭部魂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