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開口。
可殿中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帝王不悅。
梁帝的目光落在靖王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景琰。」
靖王轉身。
「兒臣在。」
梁帝緩緩問道:「你執意要行朝堂論禮?」
這一句話很輕,卻壓得殿中百官心頭髮緊。
太子心中一喜。
他知道,父皇動怒了。
田德之低頭不語,心裡替靖王捏了一把汗。
靖王今日這一步太險。
若梁帝當場斥責,他不僅討不到好,
還會被扣上攪亂朝堂的罪名。
可靖王沒有退。
他抬頭,神色堅定。
「兒臣並非執意與誰為難。兒臣只是以為,
既然尾祭禮制已經引起朝野疑慮,便該堂堂正正辨明。」
梁帝盯著他。
靖王再度拱手。
「請父皇恩准朝堂論禮。」
殿內一片死寂。
陳元直站在禮部班列前,臉色也難看起來。
他原本以為梁帝偏向自己,此事最多挨幾句非議便過去了。
可靖王一句朝堂論禮,等於是把他這個禮部尚書架上了火。
梁帝沉默了許久。
「既然靖王如此堅持,那便依你。」
太子猛地抬頭。
「父皇!」
梁帝冷冷看了他一眼。
太子後面的話全堵在喉中。
梁帝道:「傳旨,三日後,武英殿朝堂論禮。
禮部與御史台各陳所見,諸王百官列席。
可請在野宿儒入殿,共辨尾祭禮制。」
靖王低頭。
「兒臣謝父皇。」
太子臉色鐵青,幾乎咬碎牙關。
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失控。
……
朝堂論禮的訊息,很快傳遍金陵。
茶樓酒肆瞬間熱鬧起來。
「聽說了嗎?靖王殿下在朝堂上請旨,要請天下大儒論禮!」
「靖王?就是那個常年在軍中的靖王?」
「正是他!聽說太子當場發怒,靖王殿下連眉頭都沒動。」
「這才是真敢說話啊。
禮部都要把尾祭規矩改亂了,總該有人站出來。」
「以前只覺得靖王不愛說話,
今日看來,這位殿下心裡有正氣。」
百姓最喜歡的就是這種事。
更何況梅長蘇早已暗中安排人手,
把靖王不懼強權、直言進諫的說法傳了出去。
短短一日,靖王的名聲便變了。
……
譽王府內,葉宇航正坐在書房看禮單。
藍瑾立在一旁,身著淡青衣裙,姿態溫婉。
她將一冊年禮單放到案上。
「殿下,這是今年新春敬獻宮中的年禮。
皇后娘娘那裡,妾身另備了一份。」
葉宇航翻了幾頁。
金銀玉器、南方綢緞、藥材香料、古玩字畫,皆安排得妥當。
葉宇航合上禮單。
「你定便可。」
藍瑾輕輕點頭。
「母后派人傳話,說若殿下得空,想請殿下入宮一敘。」
葉宇航笑了笑。
「眼下朝堂風波正盛,本王不宜露面。
你回母后,就說讓她靜觀局勢,不必替本王多言。」
藍瑾溫聲道:「妾身明白。」
她行禮退下。
不久後,秦般弱走了進來。
她手中拿著幾份密報,眉心帶著憂色。
「殿下,梅長蘇正在替靖王造勢。
短短一日,金陵城內已有不少百姓夸靖王剛正守禮。」
葉宇航神色淡淡。
「這不是正好?」
秦般弱一怔。
葉宇航道:「靖王今日得罪父皇,總要有些回報。
民心名聲,正是梅長蘇給他的補償。」
秦般弱低聲道:
「可若靖王名望大漲,恐對殿下不利。」
葉宇航看了她一眼。
「沒有實權底蘊,單憑名聲無用。」
秦般弱沒有反駁,卻仍有不安。
葉宇航繼續道:「朝臣的目光本就聚在本王與太子身上。
梅長蘇若不替靖王造勢,靖王這一趟才算白冒險。」
他語氣隨意。
「況且,琅琊閣攪動江湖多年,不也被本王拔了?
些許民心造勢,算不得大事。」
秦般弱沉默片刻,又道:「那朝堂論禮,
殿下要不要暗中幫靖王一把?」
葉宇航抬眸。
秦般弱解釋道:「靖王素來不與儒士往來。
太子與禮部多年經營,天下讀書人受禮部恩惠者不知凡幾。
若陳元直請來大批名儒助陣,靖王未必能贏。」
葉宇航搖頭。
「不必。」
秦般弱有些意外。
葉宇航淡淡道:「梅長蘇最擅長聯絡朝野之外的人。
那些不願入仕、隱居山野的清流宿儒,
他比禮部更容易請動。」
「太子不是他的對手。」
秦般弱眼神微動。
葉宇航繼續道:「陳元直必敗。
禮部一倒,六部盡歸本王掌中。」
秦般弱心頭一震,隨即低頭。
「殿下英明。」
……
三日時間,禮部將多年交好的大儒名士全請了出來。
陳元直親自登門,太子也暗中派人送禮。
那些名士平日自持清高,可禮部掌科舉、禮儀、貢舉,
他們誰又能真正與禮部斷乾淨?
於是武英殿論禮當日,太子一方聲勢極盛。
反觀靖王府,始終沒有大動靜。
中立朝臣們看在眼裡,心裡都暗暗嘆氣。
沈追在入宮路上低聲道:
「若靖王請不來足夠分量的人,這場論禮恐怕難了。」
蔡荃皺眉道:「可惜了。
若能扳倒禮部,太子便再無依仗。」
沈追搖頭。
「靖王終究根基太淺。」
他們沒有注意到,金陵城外,
一輛青蓬馬車緩緩入城。
馬車普通,車伕普通,隨行不過兩人。
車內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周玄清。
隱居靈隱寺多年,一代鴻儒。
皇室公卿想見他一面,都未必能如願。
今日,他入了金陵。
……
武英殿內,論禮之席已經布置妥當。
梁帝居上。
太子、靖王分列兩側。
陳元直帶著禮部官員立在殿中,身後坐著十數位名儒。
他們自成一圈,低聲談笑。
其中一名老儒撫須道:
「祭禮規程,本有定製。
外間百姓不懂,才會被人煽動。」
另一人笑道:「今日論禮,
正好讓那些後生知道,禮制不是幾句空話便能推翻的。」
太子聽著這些話,心中稍安。
他看向靖王那邊。
靖王身旁冷冷清清,幾乎無人。
太子壓低聲音冷笑。
「蕭景琰,本宮倒要看看,你今日憑什麼贏。」
靖王聽見了,卻沒有理會。
他相信梅長蘇。
陳元直見靖王身邊無人,心裡也定了幾分。
只要今日論禮贏下,他不僅能保住禮部,
還能將御史台與靖王的氣焰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