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內侍聲音。
「周先生到——」
殿中所有聲音同時停住。
太子臉上的笑意僵住。
陳元直猛地抬頭。
十數位名儒中,有人手中茶盞一晃,險些灑出。
周玄清?
他怎麼來了?
殿門處,一位白髮老人緩步入內。
他衣著樸素,步子不快,卻讓滿殿大儒紛紛起身。
「周先生!」
「學生見過周先生!」
「周公竟出山了?」
就連方才還在吟詩的老儒,
也立刻整理衣冠,恭恭敬敬行禮。
梁帝也站起身。
「周先生多年不入金陵,今日肯來,朕甚慰。」
周玄清躬身行禮。
「草民周玄清,見過陛下。」
梁帝親自抬手。
「先生不必多禮,賜座。」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心裡已經明白。
太子大勢去了。
論禮比的不只是嘴皮子。
更是學問、資歷、名望。
陳元直請來的這些大儒,放在旁處都是人物。
可放在周玄清面前,誰敢自稱泰山北斗?
太子臉色白了一瞬,隨即看向謝玉。
謝玉也沉著臉,沒有說話。
他怎麼也沒想到,梅長蘇竟能請動周玄清。
陳元直額頭冒汗。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人。
周玄清一生治學嚴謹,
性情剛直,連梁帝都要禮遇三分。
論禮開始後,陳元直先陳述禮部安排。
「越妃乃太子生母,太子設祭灑酒之後,
按禮應敬父母。越妃復位後,列於祭儀,合乎孝禮。」
周玄清靜靜聽完,才開口。
「陳尚書只論生母,不論中宮?」
陳元直一滯。
周玄清繼續道:「皇后為國母,居中宮之位。
太子為儲君,雖有生母,
仍當以皇后為尊。祭禮之上,
若越妃與陛下、皇后同登祭台,
是抬妃位壓中宮,禮制何在?」
一名禮部請來的名儒硬著頭皮道:
「周先生,太子敬生母,乃孝道。」
周玄清看向他。
「孝道無錯,可孝不廢禮。
若人人以生恩壓禮制,嫡庶尊卑何以維繫?
國母體統何以維繫?」
那名儒臉色漲紅,卻說不出話。
周玄清又道:「太子為天下儲君,更當守禮。
祭禮之上,若先敬越妃而不尊皇后,是失禮。
若讓越妃與帝後同台,是禮部失職。」
幾句話,直指核心。
殿中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太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元直試圖辯解。
「周先生,禮部只是顧全太子孝心。」
周玄清目光沉了下來。
「禮部掌禮,不是掌人情。」
這句話一出,陳元直臉上血色盡退。
周玄清又取出幾卷舊禮條文,逐條陳明。
從前朝祭制,到大梁祖制,
再到中宮位次、太子尊禮,每一條都有出處。
禮部一方的名儒起初還能插話,後來徹底沉默。
一個時辰後,論禮塵埃落定。
梁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沉得厲害。
可他不能否認周玄清的話。
滿朝文武都聽著。
大梁禮制擺在那裡。
梁帝緩緩開口。
「傳旨。」
高湛立刻躬身。
「老奴在。」
梁帝沉聲道:「越妃復位不改,
但年終尾祭,不得與朕及皇后同登祭台。」
太子身子一晃。
梁帝繼續道:「太子行祭禮時,
須先向皇后行尊禮,再依禮敬生母。」
太子低頭,咬牙道:「兒臣遵旨。」
梁帝目光落到陳元直身上。
陳元直撲通一聲跪下。
「臣有罪。」
梁帝冷冷道:「禮部履職疏漏,險誤尾祭大禮。
陳元直年邁昏聵,不宜再掌禮部。」
陳元直老臉慘白,額頭貼地。
梁帝道:「念其歷任兩朝,准其致仕,不再追責。」
滿朝文武心頭皆震。
太子呆立當場。
他傾盡人脈請來眾多大儒,結果不敵周玄清一人。
陳元直跪伏在武英殿中,許久沒有動。
他雙手發顫,慢慢抬起,摘下官帽。
他低著頭,聲音乾澀得厲害。
「老臣……謝陛下隆恩。」
殿中沒人說話。
太子臉色慘白,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攥著袖口。
越妃是復位了,可尾祭之上不得與帝後同登祭台,
太子還要先向皇后行尊禮,再敬生母。
這哪裡是給越妃掙體面?
這是把越妃重新按回皇后之下,也把太子的臉按在朝堂上踩了一遍。
更要命的是,禮部沒了。
太子心口發悶,忍不住看向梁帝。
「父皇……」
梁帝冷冷掃了他一眼。
太子後面的話,立刻咽了回去。
靖王站在另一側,神色沉穩,沒有半點得意。
可越是如此,越讓殿中文武心中發緊。
有官員低聲道:「靖王殿下,今日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旁邊一人壓著嗓子回道:
「何止刮目相看?太子這一敗,
靖王與譽王之間的差距,反倒被抹平了些。」
「譽王今日未在朝。」
「正因為沒在朝,才更耐人尋味。」
幾人互看一眼,不再多言。
梁帝坐在龍椅上,面色很冷。
他目光落在空著的譽王位置上。
譽王沒來。
偏偏這一場論禮,把太子的最後一層優勢打碎了。
梁帝心裡清楚,這一局,靖王出面,
御史台先發難,周玄清定調,絕非偶然。
可更讓他難受的是,他自己也被架到了這一步。
他就算偏太子,也不能當著天下禮法,強行把黑說成白。
梁帝抬手,聲音低沉。
「退朝。」
高湛立刻揚聲:「退朝——」
百官紛紛跪拜。
「恭送陛下。」
梁帝起身,轉身離開。
太子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謝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殿下,先回東宮。」
太子無奈,終究強忍下來。
另一邊,靖王轉身便要離開。
幾名中立朝臣卻主動上前行禮。
「靖王殿下今日所言,臣等佩服。」
靖王停下腳步,回了一禮。
「諸位大人言重了,本王只是就禮論禮。」
一名老臣嘆道:「能在那種情形下請論禮,已是不易。」
靖王沒有借勢說話,只道:「禮制明瞭,尾祭無失,便好。」
幾人聽得心中暗暗點頭。
武英殿外,陳元直被兩名禮部官員攙扶著走出。
一名禮部郎中哽聲道:「尚書大人……」
陳元直抬手止住他。
「別叫了。」
那郎中眼圈泛紅。
陳元直看著宮階下的文武百官,忽然苦笑一聲。
「老夫做了半輩子禮部尚書,
今日才知道,禮部掌禮,不是掌人情。」
這句話一出口,幾名禮部官員都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