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澄入廳時,第一眼便看見了李林。
他腳步頓了一下,瞳孔微縮。
兵部尚書,竟站在譽王身後。
這說明兵部也已經落入譽王掌中。
柳澄心中暗嘆。
外界只知譽王勢大,卻不知譽王的手已經伸到這一步。
葉宇航起身相迎。
「柳大人肯來,本王這莊子也多了幾分雅氣。」
柳澄笑著拱手。
「殿下折煞老臣了。
老臣不過閒人一個,哪裡擔得起殿下親迎。」
葉宇航抬手。
「柳大人請坐。」
兩人落座。
侍女奉茶後退下。
葉宇航端起茶盞,笑道:
「這是江南新茶,聽聞柳大人喜茶,特意備了些。」
柳澄聞了聞茶香,點頭道:
「殿下有心了。江南茶講究火候,
稍過則澀,稍輕則淡,這一盞倒是正好。」
葉宇航道:「茶如此,用人也如此。」
柳澄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道:
「殿下這話,老臣可要細聽。」
葉宇航沒有急著說破。
「柳大人位居中書令,朝堂風雨見得多。
本王今日請柳大人來,一是飲茶,二是還人情。」
柳澄眯了眯眼。
「人情?」
葉宇航道:「此前柳大人幫過本王一次,本王記著。」
柳澄笑意不變。
「殿下言重。朝堂之上,老臣不過按規矩辦事。」
葉宇航看著他,語氣平靜。
「柳大人聰明,何必與本王繞圈子。」
李林站在後面,聽得心頭一緊。
這話若換成旁人對柳澄說,多少有些冒犯。
可柳澄非但不怒,反倒笑了起來。
「殿下快人快語,老臣便不裝糊塗了。」
他放下茶盞。
「禮部尚書之位,殿下屬意柳暨?」
葉宇航笑道:「正是。」
李林眼皮一跳。
他沒想到葉宇航說得這麼直。
柳澄也沒想到葉宇航半點不藏。
廳內一時安靜。
柳澄看著葉宇航,緩緩道:
「舍弟柳暨,確實研習禮法多年。
可禮部尚書位高權重,他未必壓得住。」
葉宇航道:「有柳大人在,他壓得住。」
柳澄搖頭笑道:「殿下這是把老臣也算進去了。」
葉宇航沒有否認。
「柳氏兄弟,一人在中書,一人在禮部。
若能各守其職,對朝廷是好事,
對柳家也是好事。」
柳澄指尖輕敲茶盞。
「殿下可知,柳家若接禮部,
便會被太子視為眼中釘?」
葉宇航淡淡道:「太子如今還有拔釘子的力氣嗎?」
柳澄抬眼。
這句話很輕,卻鋒利。
太子禮部已失,巡防營被分權,謝玉被疑。
東宮當然還有名位,卻已沒了過去那股壓人的氣勢。
柳澄忽然笑了。
「殿下今日請老臣來,
不只是舉薦柳暨,也是讓老臣看清局勢。」
葉宇航端起茶盞。
「柳大人已經看清了。」
柳澄看向站在葉宇航身後的李林。
李林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柳澄慢慢起身,朝葉宇航拱手。
「殿下願舉薦舍弟,老臣代柳家謝過殿下。」
葉宇航也起身,笑道:「柳大人客氣。」
柳澄抬頭,眼中精光收斂。
「日後禮部若有差遣,柳家必不負殿下今日提攜。」
葉宇航看著他,緩緩點頭。
「如此,便一言為定。」
柳澄從容一笑,當即道謝。
葉宇航端起茶盞,語氣平穩:
「柳大人既然應下,吏部那邊,
明日便會遞舉薦摺子。」
柳澄眉梢微動:「殿下已經安排好了?」
葉宇航放下茶盞:「禮部空缺,不能久懸。
柳暨出身禮部,熟悉禮制,
又是江南柳氏之人,清望足夠,
資歷也不算淺。吏部舉薦他,合情合理。」
柳澄點了點頭。
禮部不是戶部。
戶部管錢糧,誰上去,梁帝都會盯得極緊。
禮部管的是祭祀、典章、科舉、朝儀。
看著清貴,實則牽動士林人心。
梁帝多疑,可柳暨沒有太子和譽王的明顯印記,
又是柳澄的親弟,表面上仍是中立老臣家族的人。
梁帝不喜歡六部全被一人握住。
可他更不喜歡太子留下死灰復燃的口子。
柳暨這個人選,恰好在梁帝能接受的範圍里。
柳澄端著茶盞,慢慢說道:
「多謝譽王殿下。
只是有句話,老臣要先說在前頭。」
葉宇航看向他:「柳大人請講。」
柳澄抬眼,臉上笑意淡了些:
「江南柳氏在朝堂多年,最懂一個道理。
風口上站得太早,容易被吹折。」
李林心頭一緊。
這話聽著委婉,實則是在談條件。
葉宇航卻沒有不悅,只道:
「柳大人擔心本王壓不住局勢?」
柳澄沒有否認。
他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按在杯沿上。
「殿下如今聲勢極盛。戶部、吏部、刑部、工部、兵部,
皆已在殿下影響之下。巡防營又有宇文成都入局。
禮部若再落入殿下手中,
朝中所有人都會明白,太子已無還手之力。」
葉宇航淡淡一笑:「這不是好事嗎?」
柳澄搖頭:「對殿下是好事,對柳家未必全是好事。」
他看向葉宇航,語氣依舊客氣,卻比方才更認真。
「陛下年邁,疑心也重。
殿下越強,陛下越會看著。老臣願意順勢而為,
卻不會拿整個柳家去賭一場尚未定局的勝負。」
李林聽得後背發緊。
柳澄這老狐狸,明明已經答應,卻還要把話挑開。
換成太子聽見,只怕當場便要發怒。
可葉宇航只是點頭。
「柳大人說得對。」
柳澄眼神微動。
葉宇航道:「本王要的,
不是柳家今日就把旗子插到譽王府門前。」
柳澄笑了:「殿下這話,老臣愛聽。」
葉宇航繼續道:「本王要的,
是禮部日後在關鍵時刻,別站錯地方。」
柳澄沉默片刻,問道:「何為關鍵時刻?」
葉宇航看著他,聲音不高:
「朝堂論事,禮法定名,科舉取士,宗廟大典。」
柳澄眯了眯眼。
這些全是禮部命脈。
禮部若能在這些地方暗中配合,便足以影響朝局走向。
葉宇航不是要柳家現在跳出來替他衝鋒。
他要柳家在關鍵處遞刀。
柳澄心中暗嘆。
這位譽王,確實比太子難纏太多。
柳澄坦然點頭:「舍弟半生都在禮法典章里打轉,
論才幹,未必輸給陳元直。
只是陳元直在位多年,他一直被壓著。
如今禮部空了,這機會若錯過,柳家也會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