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東一行人車子的尾燈消失在夜色盡頭,莊園門口只剩下我們四個人。晚風卷著老槐樹枯黃的碎葉子,嘩啦嘩啦掃過青石板地面,一股陰冷的氣息從二層小洋樓方向源源不斷飄過來,哪怕站在院子大門口,都能感受到樓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怨氣。
於陽深吸一口氣,腳步匆匆走到我的面前。連續請來兩波出馬弟子,八個人聯手都折在小樓里,他此刻臉上再也沒有之前那種半信半疑的神色,眼底滿是焦灼,連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陳師傅,眼下這事,看樣子只能指望你了。」
我聽完於陽這句話,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抬起頭,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棟靜立在夜色里的二層小洋樓。
那棟樓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無聲張開的眼睛,靜靜盯著我們。方才八名出馬弟子在裡面一番大鬧,樓里的鬼魂必然已經被激怒,裡面的局面,遠比我預想的要麻煩得多。
張鵬站在一旁,看我久久沉默,心裡不由得懸了起來,快步走到我身側,壓低聲音問道:「陳師傅,怎麼了?難道……連你也搞不定?」
我扭頭看向張鵬,扯出一抹苦澀的笑,輕輕搖了搖頭:「這裡的狀況,有點出乎我的意料。說實話,我未必能擺平,但既然來了,我願意試一試。」
話音落下,我不再多言,抬腳大步朝著二層小洋樓走去。背上,歸塵劍的劍鞘輕輕撞著後背,發出沉悶細微的磕碰聲。左手緊緊攥著一疊黃紙符咒,指尖都捏得微微發白,右手握著一塊冰涼的鎮邪青石,沉甸甸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兩樣東西,外加背後的歸塵劍,就是我今天進來談判的全部籌碼。
我心裡暗自盤算,這次談判成功的機率,恐怕連百分之十都達不到。
剛才龐鳳,李振東那伙出馬弟子,上來就想著硬壓、硬打,想用仙家蠻力強行驅散樓里的陰魂。這種硬碰硬的手段,只會激化怨氣。接連兩波人輪番上門動武,此刻樓里這群孤魂野鬼的情緒早就繃到臨界點,火氣大得很。想好好坐下來談,難度可想而知。
我邁步穿過庭院,腳下踩過斷裂的槐樹枝幹。曾蕊安安靜靜跟在我的身後,腳步輕盈,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她本就是陰魂,對這莊園裡的陰氣感知,比我還要敏銳。一路上她沒有說話,但是我能感覺到,她一直在警惕地掃視四周潛藏的陰靈。
幾步之後,我站在小洋樓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前。門板老舊,漆面大塊剝落,門把手鏽跡斑斑。我抬手,猛地推開大門。
「吱呀——」
刺耳的木門摩擦聲在寂靜的大廳里炸開。門一開,一股刺骨的陰風迎面撲了過來,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嘶的一聲,渾身汗毛瞬間根根直立。
大廳裡面的景象,看得我心頭一震。
偌大的廳堂之內,密密麻麻站滿了孤魂野鬼。廳堂正中央,一張雕花太師椅穩穩擺放,椅子上端端正正坐著一個身著北洋軍閥官服的中年男鬼。頭戴高筒大蓋帽,帽簷壓著幾分陰沉。一字橫眉,一雙眼珠子赤紅如血,盯著門口。留著標誌性的八字鬍,闊鼻圓臉,整張臉泛著一層鐵青的死灰色,面部肌肉緊繃,神情猙獰可怖。單單是坐在那裡不動,一股厚重如山的壓迫感就撲面而來,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我的後背。
大廳里的鬼魂,男女老少一應俱全。大半鬼魂身上,都穿著破爛陳舊的軍閥士兵軍服,粗略掃一眼,數量少說也有百八十號。每一隻鬼魂身上都纏繞的陰氣,怨氣濃郁得化不開,灰濛濛的煞氣在大廳里翻湧盤旋。
我心裡飛快掂量,單打獨鬥,一次性對付四五個陰魂,我尚且遊刃有餘。可眼下是上百號陰靈扎堆,一旦群起圍攻,就算我手裡有法器護身,結局大機率也和剛才那八位出馬弟子一模一樣,最後只能連滾帶爬地被打出小樓,狼狽不堪。
這群孤魂野鬼看見我站在門口,當即躁動起來。一隻只鬼魂張開手臂,獠牙隱現,張牙舞爪朝著我的方向猛衝過來,喉嚨里發出低沉又狂暴的怒吼聲,陰風裹挾著濃重的死氣撲面而來。
眼看陰魂就要撲到身前,我急忙高聲大喊:「大家先別衝動!我不是來打架的!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陳峰,是道門弟子,和剛才那伙出馬弟子不是一路人!」
我語速飛快,一口氣把話說完,半點不敢停頓。生怕這群陰魂怒火上頭,根本不聽解釋,直接一擁而上把我干翻出去。
聽見我的喊話,這群往前猛衝的孤魂野鬼腳步齊齊一頓,原地剎住。一雙雙空洞、赤紅的眼睛齊刷刷鎖定在我的身上。滾滾陰氣夾雜著滔天怨氣撲面而來,壓得我胸口發悶,呼吸都變得滯澀,彷佛胸口壓了一塊千斤巨石,連喘氣都費勁。
廳堂主位太師椅上的軍閥鬼將,依舊端坐不動,只是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著我,沒有出聲。
我穩住心神,繼續開口,儘量放平緩語氣:「事情是這樣的,我朋友租下這個場地,要拍攝一部軍閥題材的影視劇。我們想跟諸位商量,可否暫且避讓幾日,等拍攝結束,我們立刻離開。作為補償,我們會專門設壇,燒大量的紙錢,金元寶,點上香燭供奉,算是給諸位的一點心意。」
我這番談判說辭說完,大廳里的孤魂野鬼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陰沉,不少鬼魂臉上泛起一層紫黑色的戾氣,齊聲沖著我爆喝一聲:「滾!」
一聲怒吼震得大廳里灰塵簌簌往下掉。
被當眾呵斥,我心裡難免生出幾分不悅,但腳步沒有向後退半步。我心裡掂量著,能和平談判自然最好,可就算談崩了,我也絕不能往後撤。一旦我轉身逃走,那就是栽了跟頭。張鵬那張嘴向來藏不住事,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圈子裡不少人都得說我陳峰名不副實,以後不用再接什麼陰陽活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