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寒風變得更加刺骨。
墨白還記得。
那天,男班主任讓他獨自站在樓道里。
寒冬臘月。
窗外冷風呼嘯。
他站了很久。
手腳凍得發麻。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等到懲罰得差不多了。
那個班主任又將他叫進房間。
擺出了一副關心學生、循循善誘的好師長模樣。
開始說他的家人有多麼辛苦。
說父母送他來學校,是讓他好好學習,不是讓他惹是生非。
說他應該懂事。
應該體諒老師。
應該反思自己。
最後。
他讓墨白給那個女生買麵包。
讓墨白當著其他同學的面向她道歉。
甚至在之後,還曾在班級里公開強調。
這件事就是墨白的錯。
那時候的墨白年紀還小。
他不懂什麼叫語言陷阱。
也不懂什麼叫群體欺凌。
他只是本能地相信,老師這個教育者的身份就代表著正確。
相信大人會公平地處理問題。
所以當班主任一次次質問。
當周圍所有人都說是他錯了。
他真的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不應該反擊?
是不是被別人挑釁,也應該忍著?
是不是只要自己說了一句不好聽的話,那麼先前遭受的一切,便全部都不重要了?
最後。
他真的買了麵包。
真的道了歉。
而且自那以後,墨白天生就在那群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再後來......
墨白就退學了。
多年以後。
墨白重新回想起那件事情。
他才逐漸明白。
根本不是他的錯。
所謂的教育。
所謂的為他好。
不過是利用老師這個所謂的教育者身份,用他的家人與親情來攻擊他的心理防線,逼迫他接受一個本不該由他承擔的結果。
可明白這些的時候。
一切都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不可能重新回到那間教室。
也不可能再對那些人做什麼。
最後只能告訴自己——
不過是年少時的一件小事。
沒有必要在意。
更沒有必要一直記著。
可是現在。
那些早已被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墨白面前。
猙獰的同學。
冷漠的老師。
刺骨的寒風。
還有那袋被迫買來賠罪的麵包。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
「明明就是你自己說話!」
「老師都說是你錯了!」
「趕緊道歉!」
「我就問你,你說話了沒有!」
「道歉!」
「道歉!」
「道歉!」
無數人影從四面八方靠近。
他們臉上帶著相同的表情。
彷佛所有人都站在光明與正確的一邊。
而墨白獨自站在陰影中。
他看著眼前這一切。
胸膛中的情緒開始翻湧。
最開始,只是一絲久違的不適。
緊接著,那種不適迅速變成憤怒。
過去的壓抑。
曾經的委屈。
還有多年以後重新看清整件事情時,那種無處發泄的荒謬與噁心。
所有情緒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意識深處。
墨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沒有平日裡的張揚與調侃。
只剩下一種冰冷到極點的殺意。
「殺了他們。」
「這一次——」
「把他們全部殺了。」
墨白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手指一點點攥緊。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然而他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疼痛。
眼前的人影還在不斷逼近。
那名中年班主任站在人群最前方,依舊陰沉地盯著他。
「我就問你。」
「你說話了沒有?」
墨白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底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一抹濃郁的血色。
壓抑了許多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控制。
「你們都該死!」
墨白猛地抬起頭。
他像是瘋了一樣,朝著眼前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影沖了過去。
那個倒打一耙的紀律委員。
那幾個抱團欺負人的學生。
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不在意真相,只想維護自己權威,讓他低頭認錯的班主任。
所有人都該死!
墨白一把抓向最前方那名中年男人。
他想要撕爛那張虛偽的臉。
想讓這些人也嘗一嘗,當年那種孤立無援、百口莫辯的滋味。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對方時,那名中年男人的身體卻突然扭曲起來。
五官如同被水浸染的墨跡,迅速向四周暈開。
緊接著。
周圍所有人影同時化作一團團漆黑的墨水。
墨水沿著地面流淌,又在轉眼之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教室、樓道、刺骨的寒風。
所有畫面全部消失。
墨白撲了個空。
身體踉蹌著向前衝出幾步。
等他重新穩住身體,周圍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副景象。
灶台。
鐵鍋。
切配台。
還有牆壁上貼著的烹飪流程圖。
空氣中混雜著油煙、調味料與消毒水的味道。
一群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學生站在四周,嘈雜的交談聲不斷傳入耳中。
墨白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是.......
那所技校。
退學以後,他沒有繼續待在家裡。
按照農村家庭最常見的那套觀念,既然讀不下去,那便學一門手藝。
有了手藝,以後總歸餓不死。
於是,墨白進入了某東方烹飪學校。
可這裡,卻是另一種形式的底層。
墨白來到這裡後不久,就發現,這種機構,技校,本質上就是專門用來騙那些底層家庭的家長的血汗錢,讓他們把孩子送到這種地方浪費人生......流里流氣的所謂「老師」整天喊著兄弟義氣,一個個吹牛打岔,喊著「人情世故」的學生,明面上拍不完的馬屁,背地裡說不完的閒言碎語......學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又要直面如動物般的人際關係......
墨白站在人群之中。
那些已經過去許久的畫面,開始一幕接一幕地重新浮現。
可這一次。
它們並沒有停留太久。
灶台、鐵鍋與周圍的學生迅速扭曲。
所有景象再次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