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換籃架花了整整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速貸球館的氣氛詭異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兩萬多名觀眾沒有散場,沒有去衛生間排隊,沒有去走廊買熱狗。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反覆刷手機上那段扣碎籃板的影片,有的在跟旁邊的陌生人激動地討論,有的安安靜靜地盯著場地中央那塊被清掃乾淨的區域,地板上還殘留著工作人員沒來得及擦掉的細碎玻璃粉末。
球館裡嗡嗡的人聲像燒開了的水,沸騰但不溢位。
所有人都在等比賽恢復。
凱爾特人替補席上的氣氛則完全相反。
里弗斯蹲在球員面前,戰術板上畫滿了線條和箭頭,嘴巴一直沒停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可他說了什麼,他自己回憶起來都有些模糊。
因為他面前的球員們,眼神全是散的。
帕金斯坐在長凳最角落,隊醫在給他做胸部冰敷,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接受治療,臉上的表情木得像一塊風化的石頭,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加內特背靠著座椅,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錯攥得緊緊的,從外表看姿態還算正常,可他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地微微顫動。
隆多低著頭,擦汗的毛巾蓋在臉上,看不見表情。
皮爾斯和雷阿倫對視了一眼,兩個老將的眼裡都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沉重。
他們打了十幾年的職業籃球,什麼樣的對手都見過,可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能在比賽的前八分鐘裡把一支衛冕東區冠軍的內線核心打到心理崩潰的。
籃架更換完畢。
裁判吹哨,比賽恢復。
凱爾特人把球推到前場,開始進攻。
里弗斯做出的戰術調整很簡單:放棄內線進攻,所有出手集中在中遠距離和三分線外,不進禁區,不跟楊森產生任何正面接觸。
這套打法在理論上是對的。
你正面打不過對方的內線怪獸,那就繞開他,用中遠距離的投射能力拉開比分。
凱爾特人有皮爾斯和雷阿倫兩個頂級射手,這套戰術方案的執行力應該有保障。
可理論和實際之間隔著一堵牆,那堵牆叫做心理狀態。
皮爾斯在左側四十五度角接球,準備投三分。
他的眼角餘光掃到楊森站在禁區裡的身影,那具龐大的身軀就像一座燈塔,無論你站在球場的哪個角度,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出手。
偏了。
球砸在筐前沿彈飛,力度和角度都差了一點點。
這種程度的偏差對一個三十三歲的老將來說很正常,可皮爾斯心裡清楚,他出手的時候手腕多了一絲細微的僵硬,那絲僵硬來自哪裡,他不願意承認。
防守籃板被騎士隊摘下。
騎士隊快攻反擊。
庫里持球過半場,凱爾特人退防到位,五個人全部縮回了三分線以內。
五個人。
全部縮排來了。
里弗斯的戰術要求是放棄內線對抗,反過來說,也意味著防守端必須優先保護禁區,不讓楊森在籃下輕鬆拿到球。
這個策略的代價是什麼?
外線,空了。
庫里站在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手裡運著球,左右兩側各有至少兩米的空間,沒有人貼上來防守。
因為凱爾特人的五個人全部堆在禁區附近盯著楊森那座大山,生怕他再拿到球進行低位強攻。
庫里看著面前這片廣闊的空地,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裹著護具的右腳踝,深吸一口氣。
起跳,出手。
弧線極高,旋轉極穩。
唰。
空心入網。
三分。
凱爾特人回過神來,下一個防守回合,雷阿倫提前站到了三分線外準備盯防庫里。
可球到了楊森手裡。
楊森在低位背身接球,面前只有一個補上來的中鋒在象徵性地頂著他,連手臂都不敢往楊森身上擱。
楊森微微一動,假裝要轉身。
那個中鋒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禁區空了。
楊森把球往外一甩,精準地傳到跑位到側翼的庫里手中。
雷阿倫被這一下內外線的傳導騙了一個身位,等他轉身撲過來的時候,庫里的球已經出手了。
唰。
又是三分。
里弗斯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矛盾。
如果收縮內線防楊森,庫里的三分就會徹底開閘。
如果擴大防守面積去盯庫里,楊森在禁區里就是無解的存在,剛才的畫面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內外線的兩極撕裂。
這是一道無解題。
比賽進入第二節中段。
庫里開始了他的表演。
第一個三分,弧頂急停跳投,空心。
第二個,右側四十五度角,接楊森長傳,急停出手,空心。
第三個,左側底角,跑位接球,面對補防球員拔起來就投,球進哨響,加罰。
第四個,半場剛過中線,距離三分線還有一大步的超遠距離,接球直接出手,弧線高得離譜,全場觀眾仰著頭看球飛到了多高,然後那顆球精準地鑽進了籃筐。
唰,唰,唰,唰。
每一聲籃網被撕裂的脆響都在速貸球館裡引發一輪新的聲浪。
球迷們已經不知道用什麼方式來表達了,嗓子喊啞了就跺腳,腳跺麻了就拍巴掌,巴掌拍紅了就把東西扔到空中。
庫里的三分球命中之後不再回頭指楊森了,他開始做出自己標誌性的慶祝動作,轉身的時候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那個笑容跟季前賽時那個低著頭、縮著腳踝、眼神躲閃的庫里判若兩人。
第五個三分,第六個三分,第七個三分。
單節七記三分球。
每一顆都是空心入網或者擦網而過,命中率百分之百。
速貸球館的球迷在第七顆進的時候集體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有人跪在過道里仰天長嘯,有人抱著旁邊的人又哭又笑,有人把手機丟到了場地里都渾然不覺。
凱爾特人替補席。
里弗斯手裡的戰術板在第六個三分命中後,被他猛地砸在了地板上。
白色的戰術板從中間裂成兩半,碎片彈飛出去一小塊擦過助教的褲腿,助教嚇了一跳往旁邊讓了一步。
里弗斯站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在一起一伏地喘息。
他執教十幾年,沒有在比賽中摔過任何東西,今天是第一次。
第三節打完。
計分板上的數字冰冷而殘酷。
騎士隊98,凱爾特人68。
領先三十分。
三十分。
一支被全世界嘲笑了整個夏天的爛隊,一支失去了勒布朗·詹姆斯之後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球隊,在常規賽揭幕戰的前三節里,把衛冕東區冠軍波士頓凱爾特人打出了三十分的分差。
球員們走向各自的替補席休息。
楊森靠在椅子上,從毛巾底下摸出一根美味棒叼在嘴裡,雙腿伸直,姿態鬆散得像是剛看完了一場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電影。
庫里坐在他旁邊,抓著水瓶猛灌了兩口,額頭和脖子上全是汗。
他扭過頭看了楊森一眼,那雙眼裡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光,亮的,熱的。
楊森嚼著美味棒,感覺到旁邊的目光,偏過頭看了庫里一下,半眯著的嘴角彎了彎。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需要說。
速貸球館的大螢幕上滾動著本場資料統計。
楊森:16分,22籃板,4蓋帽。
庫里:35分,其中三分球11投9中。
兩組數字並排列在螢幕上,被兩萬多雙眼睛反覆閱讀,每看一遍就多一層難以置信的恍惚感。
第三節結束,騎士隊領先三十分,曾經的魚腩,將衛冕東區冠軍按在地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