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戰的錄影帶在四十八小時內傳遍了全聯盟三十支球隊的戰術分析室。
每一支球隊的教練組都在加班。
楊森那記扣碎籃板的慢動作回放被反覆播放了上百遍，從正面、側面、俯視、球員第一視角等各個角度拆解分析。
球探們的報告堆滿了每一張桌面。
「力量等級：歷史級別，參照物為全盛期奧尼爾。」
「防守覆蓋範圍：三分線以內全域威懾，橫移速度與體型嚴重不匹配，需要更多樣本驗證。」
「進攻手段：目前僅展現了背身強打和暴力扣籃，無中遠距離投籃資料。」
「心理特徵：對外界評價完全無感，疑似蓄意隱藏部分能力。」
最後一條標註了紅色高亮。
幾乎所有看過完整比賽錄影的專業人士都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楊森在揭幕戰中的進攻手段過於單一，以他展現出來的身體素質，應該具備更多樣化的得分方式，可他在整場比賽中只使用了最原始的背打和扣籃。
要麼是他真的只會這些，要麼是他故意只展示了這些。
兩種可能性，哪一種都讓人頭疼。
洛杉磯湖人隊的訓練基地，菲爾·傑克遜——「禪師」坐在辦公室里，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執教過喬丹，執教過科比和奧尼爾，見過的天才比聯盟里大多數人加起來都多。
可楊森的錄影讓他產生了一種陌生的不安感。
那種不安不是來自某一項具體的能力資料，而是來自楊森在場上的那種態度。
太隨意了。
一個新秀在揭幕戰中面對衛冕東區冠軍的三巨頭，砸碎了籃板，碾壓了加內特，可從頭到尾的表情都跟在自家後院散步差不多。
這種態度只有兩種解釋。
要麼是個徹底的瘋子，要麼他的真實能力上限，遠遠高於揭幕戰展現出來的這些。
禪師放下筆，摘掉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奧蘭多，安利球館訓練基地。
魔術隊的錄影分析室里，燈光調得很暗，牆上那面巨型投影螢幕正在播放楊森揭幕戰的集錦。
兩個人坐在投影螢幕前。
主教練斯坦·范甘迪坐在左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遙控器，不停地暫停、回放、暫停、回放。
德懷特·霍華德坐在右邊。
一米九八，一百二十公斤，全聯盟公認的現役第一中鋒，三屆年度最佳防守球員，連續多年入選全明星首發。
他的身體素質在內線球員中屬於頂級中的頂級，力量、彈跳、臂展、速度，每一項都是歷史級別的存在。
可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抱胸，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投影螢幕上正在播放楊森背打加內特的那段錄影。
楊森的後背貼住加內特，腳掌蹬地發力，一百零八公斤的加內特被推得連退兩米。
范甘迪按下暫停，畫面定格在加內特腳底球鞋打滑的那一幀。
「他的背打力量確實恐怖，加內特完全扛不住，帕金斯也扛不住，兩個人合力都攔不住他。」
范甘迪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
「你扛得住嗎？」
霍華德沉默了兩秒。
「不確定。」
這個回答讓范甘迪的眉毛挑了一下，霍華德在聯盟內線的對抗中幾乎從來不說「不確定」這種話。
霍華德盯著螢幕上楊森定格的身影，眼底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他在這個聯盟打了六年，從高中跳級直接參加選秀，用六年時間把自己打成了內線之王。
年度最佳防守球員的獎盃在他的柜子里擺了三座，「第一中鋒」的頭銜被媒體和球迷反覆提及，成了他最核心的商業標籤。
耐克的代言合同、佳得樂的GG片、各種品牌的聯名合作，所有這些商業利益都建立在「霍華德是聯盟第一中鋒」這個前提之上。
現在，一個從天而降的華裔新秀，在揭幕戰里砸碎了籃板，碾壓了凱爾特人雙塔，全美媒體已經開始討論「楊森是不是聯盟第一中鋒」的話題。
這個話題每多討論一天，霍華德的商業價值就多縮水一分。
這跟個人好惡無關，純粹的利益衝突。
「把進攻端那段再放一遍。」
霍華德開口，聲音沉穩。
范甘迪按下播放鍵，畫面跳到楊森面對帕金斯起跳暴扣的那個回合。
霍華德的眼睛緊盯著畫面，瞳孔跟隨著楊森的每一個動作微微移動。
起跳。
騰空。
砸筐。
霍華德看了三遍，然後伸手接過遙控器，自己又看了兩遍。
「他的起跳方式有問題。」
范甘迪看了他一眼。
「不對，應該說他的起跳方式太原始了。」
霍華德靠回椅背，雙手在胸前交叉，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說出口。
「他所有的進攻終結方式都是『力量碾壓後直接起跳扣籃』，起跳的方式是最基礎的雙腳蹬地垂直彈射。沒有單腳起跳，沒有連續彈跳，沒有空中變向，沒有任何需要運動協調性的高階技術動作。」
范甘迪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開始明白霍華德在說什麼。
「他的力量確實是怪物級的，這個我服。」
霍華德站起身，走到投影螢幕前面，手指點在楊森起跳那一幀的腳步位置上。
「可力量和運動能力是兩碼事。一個一百公斤的內線球員，不管力量多大，他的體重決定了他在空中的機動性。你看他的每一次起跳，都是直上直下的，沒有任何水平位移的彈跳，說明他的腿部爆發力是以力量為主，而不是以彈速為主。」
霍華德轉過身面對范甘迪，眼裡的複雜情緒已經被冷靜的分析取代。
「他重心高，體重大，力量恐怖，站在地上的時候推不動他，這些我都認。可籃球這項運動，不是只有地面對抗。」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指。
「天空。上了天空之後，體重就是負擔。他一百公斤的身體，每次起跳後的滯空時間應該非常短，連續彈跳的間隔也會很長，這意味著我可以用快攻和二次進攻來打他的時間差。」
范甘迪聽完，沉思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你要用運動能力打他的機動性？」
「對。」
霍華德的下巴微微抬起，那個角度讓他的表情顯得格外自信。
「他在地上是王，可天上是我的領地。我要用速度和彈速把他拖進跑轟節奏，讓他追不上我的起跳頻率。每一次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準備第二跳的時候，我已經在他頭頂完成了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彈跳。」
范甘迪在戰術板上快速勾畫了幾筆，霍華德的策略確實有道理。
從揭幕戰的錄影來看，楊森在地面上的推進速度很快，可他在空中的表現都集中在單次彈跳上，沒有連續起跳的資料樣本。
一個一百公斤的內線球員，連續彈跳能力有限，這是物理定律。
「如果你的分析是對的，那我們下周主場迎戰騎士的時候，可以針對這個弱點做一套專門的進攻戰術。」
范甘迪的語氣里多了幾分底氣。
「不過我需要提醒你，這個楊森身上的東西可能不止錄影里展現的這些，揭幕戰的表現太反常了，一個能扣碎防彈玻璃的人，進攻手段不應該這麼單一。」
霍華德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我不會掉以輕心，到了場上我會試探著來，先用跑動和彈速測試他的反應極限，看看他到底能跟上多快的節奏。」
他的拳頭在身側握了一下又鬆開，手指活動了幾下。
霍華德走到錄影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過頭。
「教練，跟騎士的比賽安排在什麼時候？」
「下周四，主場。」
「好。」
霍華德推開門，走廊的燈光打在他一米九八的身上，肩膀寬闊，步伐沉穩。
賽前採訪是兩天後進行的。
ESPN的攝像機架在魔術隊訓練基地的走廊里，霍華德穿著訓練服，額頭上還帶著剛訓練完的汗珠。
記者的話筒伸到他面前，「德懷特，騎士隊在揭幕戰中的表現震驚了全聯盟，楊森展現出來的身體天賦讓很多人開始質疑你的『第一中鋒』地位，你對此怎麼看？」
霍華德擦了擦額頭的汗，面對鏡頭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那個笑容跟加內特賽前的陰鷙完全不同，霍華德的笑帶著一種陽光大男孩的招牌味道，可藏在笑容底下的眼神是認真的。
「力量不等於一切，籃球是一項關於天空的運動，我會讓他見識真正的NBA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