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華德沒有回答。
他咬著牙轉身跑向前場，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球鞋底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
凱騎士隊這邊球權在庫里手中，不著急進攻，慢慢推進到前場走陣地戰。
楊森照例慢悠悠地跑到了禁區附近落位。
霍華德貼在他身後，用肩膀抵住楊森的後背，手臂張開卡位。
那種身體接觸讓霍華德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在地面對抗中，他的一百二十公斤體重還能跟楊森掰掰手腕。
騎士隊第一攻打了一個簡單的擋拆配合，庫里持球突破被逼停後分球到側翼，最終賈米森中距離跳投不中。
魔術隊搶到防守籃板，快速推進反擊。
攻防轉換。
魔術隊的進攻體系圍繞霍華德展開，控衛賈米爾·尼爾森將球推到前場，在弧頂位置減速，掃了一眼站在低位要球的霍華德。
霍華德在左側腰位接到球。
他的背部貼著楊森的胸腹，能感受到那具身體散發出來的溫度和壓迫感，可跟揭幕戰里加內特的描述不太一樣，楊森貼防的力度並不大，幾乎是虛虛地靠著，給人一種心不在焉的感覺。
霍華德運了一拍球，試探性地往右側翻身了半步。
楊森的反應很輕微，只是跟著調整了一下站位，手臂也沒怎麼伸開。
霍華德心裡快速計算著。
錄影分析中楊森的封蓋方式是「依賴臂展和覆蓋面積」，他習慣站在原位不動，等對方出手的瞬間才去干擾。
那自己要做的就是用速度打他的反應時間。
霍華德猛地往左側翻身。
這一下翻得很快，利用了一百二十公斤體重的慣性和核心力量，整個人旋轉的角度超過一百八十度，背轉身之後面對籃筐，左腳蹬地，右手托球往上舉。
招牌動作。
超高打板小勾手。
這記勾手的出手點非常高，霍華德的手臂在空中完全伸展後，球的釋放位置接近三米五，這個高度讓絕大多數內線球員都夠不到。
以他的分析，楊森的封蓋方式依賴站在地面的高度和臂展，面對這種超高弧度的打板出手，應該無法干擾到球的飛行軌跡。
球從霍華德的指尖離開。
弧線極高，朝著籃板右上方飛去。
出手的一剎那，霍華德的餘光捕捉到了楊森的動作。
他看到楊森蹬地了。
不是那種站在原地微微起跳伸手干擾的動作，是整個人從地面彈射出去的全力起跳。
霍華德在空中扭過頭去看。
然後他的大腦宕機了。
楊森的身體在升空。
一米。
一米五。
還在升。
那具兩米零八、一百公斤的軀體以一種完全違揹物理常識的姿態懸在了半空中，上升的趨勢在到達最高點後沒有立刻下落，整個人在三米五的高度附近停住了，懸停在那裡，好像重力在這一刻對他失去了效力。
霍華德的勾手球正在飛行。
弧線很高，出手點很高，按照正常的封蓋邏輯，沒有人能碰到這顆球。
可楊森就懸在球的飛行路線上方。
他的右手在空中張開，五指撐到最大，掌心朝下，像一面從天而降的牆壁。
籃球飛到了最高點，準備開始向籃板方向墜落。
楊森的手掌從正上方罩下來。
「啪！」
一聲清脆到駭人的拍擊聲。
籃球被那隻巨大的掌心迎面拍中，飛行軌跡在那一瞬間被徹底改寫，球以一種狂暴的速度朝著界外方向飛出去，撞上了場邊攝影師的相機鏡頭，彈到了看台第二排一個觀眾的膝蓋上。
蓋帽。
不，這個詞不夠準確。
這是一記將霍華德引以為傲的、全聯盟內線球員都封不住的超高弧度勾手，從三米五的空中直接按死的暴力封蓋。
楊森落地。
他的膝蓋在落地時微微彎曲緩衝，整個過程輕盈得讓人不安，一百公斤的身體觸地後沒有發出沉重的悶響，反而像羽毛著陸一樣安靜。
安利球館的兩萬名球迷集體噎住了。
剛才還在歡呼霍華德接球準備單打的聲浪，在那記封蓋完成的瞬間被斬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讓人窒息的死寂。
霍華德落地後整個人愣在原地，持球出手的右手還保持著勾手的姿勢懸在半空，手指微微顫抖。
他的心臟在狂跳。
那記勾手的出手高度超過三米五，這是他在聯盟打了六年來從未被封過的終極招牌，整個NBA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在理論上干擾到這個高度的出手。
可楊森不僅干擾了，他是從正上方把球拍飛的。
從正上方。
這意味著楊森的封蓋高度超過了三米五。
一個一百公斤的球員，彈跳最高點超過三米五。
霍華德的大腦在瘋狂否認這個事實，可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身體感受到了那股從頭頂罩下來的壓迫感。
他賽前的分析全錯了。
「體重大所以彈跳差」，錯了。
「連續起跳能力有限」，還沒來得及驗證。
「彈速不夠快」，大錯特錯。
所有基於錄影帶的戰術推演，在楊森這一跳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攻防轉換。
騎士隊球權。
庫里在弧頂持球，凱等待著隊友跑位。
楊森從後場慢跑到了前場，站在罰球線附近的位置。
他伸出右手朝庫里方向攤開手掌。
要球。
庫里心跳加速了一拍，上一次楊森在比賽中主動要球，結果是把籃板扣碎了。
擊地傳球，精準送入楊森手中。
楊森面朝籃筐接球，霍華德立刻貼上來。
霍華德的防守姿態跟之前完全不同了，重心壓得更低，雙手張開的角度更大，腰背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應對楊森的背身碾壓。
他做好了被推退的準備。
以揭幕戰的經驗來看，楊森的進攻方式就是背打加暴扣，用力量推開防守人然後原地起跳砸筐。
只要自己站穩了不被推退太多，至少能保持在有效的防守距離內。
楊森握著球面對霍華德。
那雙半眯的眼裡又閃過了那抹暗色的光，稍縱即逝。
他沒有背轉身。
沒有低位運球試探。
沒有做任何一個傳統中鋒在面對防守球員時應該做的前置動作。
他直接蹬地了。
從接球到起跳，中間的間隔短到讓霍華德的大腦來不及做出正確的防守判斷。
楊森的身體從罰球線內一步的位置拔地而起。
整個人往前飛了出去。
不是垂直起跳。
是往前飛。
像一架滑翔機從跑道上騰空，整個人的身體在空中呈現出一種前傾的攻擊姿態，兩米零八的身軀在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道影子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朝著籃筐方向移動。
霍華德的大腦終於做出了反應。
跳。
他蹬地起跳，試圖在空中攔截楊森的進攻路線。
霍華德的彈跳確實是聯盟頂級的，他的起跳速度和高度在九成九的對位中都能占據優勢，此刻他拼盡全力彈射出去的身體在空中快速上升。
可他升到了自己的最高點。
開始下落了。
而楊森，還在往上飛。
霍華德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到最大限度。
他正在下落，可楊森還在上升。
他的手指從楊森的胸口位置往下滑過去，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碰不到，楊森的身體像一顆正在上升的火箭，以一種不可阻擋的趨勢從他頭頂掠過。
那種感覺太絕望了。
你用盡全力跳到了自己的天花板，可對方還在你上面繼續攀升。
你的天空的盡頭，只是對方天空的起點。
楊森在空中達到了最高點。
他的手臂高舉著籃球，整個人距離地面的高度讓人頭皮發麻，從下方仰視的角度看上去，他的身軀遮住了一大片球館頂部的燈光，在籃筐上方投射出一片巨大的暗影。
霍華德在下落的過程中仰著頭，眼睛裡映出那個越來越近的龐大身影和越來越大的籃球。
絕望。
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絕望感。
楊森的手臂開始下砸。
那股熟悉的暴力從肩膀傳遞到手臂再到手腕，一百公斤的身體重量加上從最高點墜落的勢能，全部匯聚在那顆籃球和正在朝著籃筐衝去的右臂上。
「嘭！！」
籃球被狠狠砸進籃筐。
籃架劇烈搖晃，金屬支撐杆發出尖銳的嘶鳴聲，籃網被球的力量帶得猛烈翻飛。
霍華德落地時膝蓋發軟，往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不是因為體力消耗，是因為剛才在空中那一刻的心理衝擊太強烈了。
安利球館死寂了將近三秒。
兩萬名主場球迷張著嘴，連噓聲都忘了發出來。
他們今晚來看的是自家的第一中鋒教訓一個新秀，結果看到的是自家的驕傲在空中被人當成了背景板。
楊森掛在籃筐上。
他的右手扣著籃圈邊沿，身體在空中輕輕晃了一下，那種晃動帶著一種從容到讓人髮指的節奏感。
他低頭俯視著下方的霍華德。
一米九八的「魔獸」此刻站在他的正下方，仰著頭，那個角度讓兩人的身高差被放大到了荒誕的程度。
楊森鬆手落地，球鞋底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偏了偏頭，看著還在喘氣的霍華德，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看來你的天空，有點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