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的天空，有點矮。」
這句話在安利球館裡迴蕩的時候，霍華德整個人站在籃下，像一尊被澆了冰水的銅像。
他的雙腿在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疲勞，是因為剛才空中的那一幕把他的神經系統衝擊到了臨時失調的程度。
他跳到了自己的最高點，可楊森還在繼續往上飛。
這種體驗他從來沒有經歷過。
在整個NBA的六年職業生涯里，霍華德在空中永遠是俯視別人的那個，從來沒有一個人讓他產生過「被從頭頂碾過去」的感覺。
今天是第一次。
范甘迪在場邊吹了一聲暫停哨，把所有人叫回替補席。
霍華德拖著步子往回走，他能感受到隊友們投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驚愕，有同情，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動搖。
如果連霍華德都扛不住，那他們誰能扛？
暫停。
范甘迪蹲在戰術板前，筆尖在白板上懸了好幾秒才落下。
他畫了一條線，又塗掉，再畫一條，又塗掉。
手在抖。
「收縮禁區。」
范甘迪最終吐出四個字，聲音沙啞。
「五個人全部退到油漆區，不給他任何輕鬆接球的空間，就算他力量再大彈跳再高，在五個人的包圍下總不可能硬吃。」
助教湊過來小聲提醒，「教練，五個人全縮排去的話，外線會空。」
范甘迪閉了一下眼。
「庫里的三分我知道，可如果我們不管禁區，楊森一個人就能把我們打到崩盤。兩害相權取其輕，先保住內線，外線賭庫里的命中率波動。」
這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暫停結束，比賽恢復。
魔術隊的防守陣型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五個人全部收縮到了三分線以內，站位密度高得讓人喘不上氣，籃下區域堆滿了綠色球衣的身影，從外面看進去就像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楊森站在三分線弧頂位置，看著面前這道人牆，嘴角彎了一下。
他沒有往裡沖。
轉身把球傳給了庫里。
庫里在弧頂接球，抬頭一掃，整個三分線外區域空曠得能跑馬。
最近的魔術隊防守球員在三分線內兩步的位置，中間隔著一片真空地帶。
庫里沒有猶豫，起跳，出手。
高弧線，穩旋轉。
唰。
三分。
魔術隊回過來一個進攻，皮特魯斯在側翼投了一個三分不中。
防守籃板被楊森輕鬆摘下，單手鉗住，長傳前場。
庫里在前場左側四十五度角接球，面前三米範圍內依然空無一人。
起跳，出手。
唰。
又是三分。
范甘迪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脊背彎成了一個弧形。
他的戰術思路完全正確：五人收縮堵死楊森的內線進攻路線。
可問題在於，楊森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進攻。
只要他站在禁區附近，那具兩米零八、力量和彈跳都達到歷史巔峰水平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五個人的注意力全部被他吸引進了禁區，外線變成了庫里的私人練習場。
第二節還剩六分鐘。
庫里命中了第四個三分。
這次是從右側底角拔起來的，面前兩米之內連個防守球員的影子都看不見，出手動作從容到像是在空無一人的訓練館裡加練。
14比2的得分潮。
騎士隊的領先優勢從開局的小幅波動，被庫里的三分球一顆一顆地推高到了十五分。
范甘迪終於扛不住了。
「擴大防守面積！出去盯庫里！」
他沖著場上的球員吼了一聲，嗓音因為焦躁而發劈。
魔術隊的防守陣型開始往外擴充套件，有兩個人從禁區里跑出來試圖貼上庫里。
庫里這次沒有投三分。
他接球後順勢做了一個傳球假動作晃開補防球員的手臂，一個擊地傳球穿過兩道人縫，精準送到了低位的楊森手中。
禁區里現在只剩三個人了。
楊森收球，背轉身。
三個人圍上來，可沒有一個人敢把身體真正貼上去。
剛才那記隔扣太駭人了，霍華德被飛過頭頂的畫面還在他們的視網膜上灼燒著，潛意識裡的恐懼讓他們的防守動作變了形，手臂伸出去又縮回來，腳步前趨又後退。
楊森在這三個猶豫不決的防守人中間轉了一圈，像在自家客廳里散步。
然後他面朝籃筐，蹬地起跳，一記簡單的雙手扣籃砸進籃筐。
沒有任何人碰到他的身體。
三個防守人都在半米開外的位置站著，像是在圍觀一場與自己無關的表演。
范甘迪把戰術板摔在了替補席的地面上。
白色的板子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沒碎，他又撿起來摔了第二次。
這回碎了。
白色碎片散落在地上，幾個替補球員往旁邊縮了縮。
范甘迪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往後癱，雙手垂在扶手外面，目光渙散地盯著球館穹頂。
他做了十幾年教練，什麼樣的戰術困局都遇到過。
可今天這個局，無解。
你堆人守禁區，庫里的三分把你射穿。
你分兵出去盯庫里，楊森在內線一個人就能把你的禁區踩成廢墟。
你同時兼顧內外？你總共就五個防守球員，怎麼同時看住兩個無解的選項？
這是一道註定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比賽繼續往下走。
騎士隊的進攻越打越順暢，楊森和庫里之間的配合像一台運轉精密的絞肉機，把魔術隊的每一種防守嘗試都碾成碎屑。
庫里在第三節徹底開了閘。
他的手感在今晚達到了一個恐怖的高度，每一次出手都帶著那種訓練館裡反覆打磨出來的肌肉記憶精準度，弧線又高又穩，旋轉均勻到讓人窒息。
第三節第三分鐘，左側四十五度角，空心三分。
第五分鐘，弧頂一步接球就投，空心。
第七分鐘，右側底角繞掩護接球急停，面對貼上來的防守人，在對方指尖從面前掠過的同時完成出手，球進。
第九分鐘，快攻中直接從中場線外兩步拔起來就扔，弧線高到讓人仰脖子看，全場譁然中球從正上方墜入籃筐。
庫里在第三節單節砍下十九分，其中三分球六投五中。
加上楊森在內線的統治性資料——八分、十四籃板、三次封蓋——騎士隊在第三節結束的時候把分差拉到了恐怖的二十五分。
98比73。
安利球館的主場球迷已經開始離場了。
他們買票來看的是自家王牌教訓菜鳥的好戲，結果看到的是一場屠殺。
霍華德在第三節最後兩分鐘就被換下了。
他坐在替補席的最角落，一條白色毛巾從頭上蒙下來，蓋住了整張臉。
毛巾底下看不到表情，可他的肩膀在輕微地起伏，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死死地攥著運動褲的布料。
賽前那個自信滿滿對著鏡頭說「我會讓他見識真正的NBA領空」的德懷特·霍華德，此刻縮在角落裡，不敢抬頭面對任何人的目光。
ESPN的解說席上，兩個解說員沉默了好幾秒。
畫面里霍華德用毛巾蒙頭的特寫鏡頭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
解說員深吸一口氣，開口的聲音帶著一種宣讀歷史判決書般的莊重。
「我想，在今晚之後，關於『聯盟第一中鋒』這個頭銜的歸屬問題，已經不需要再討論了。」
停頓了一拍。
「NBA第一中鋒的權杖，在今晚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