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號下午三點。
楊森公寓的門鈴響了。
客廳里沒有動靜，門鈴又響了三遍，第四遍的時候，門被從外面用備用鑰匙開啟了。
伊蓮娜走進來，身後跟著她的助理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律師，三個人手裡各自抱著一摞檔案。
公寓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薯片碎屑和可樂的味道。
楊森躺在客廳的大沙發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個跟他兩米零八身高完全不匹配的姿勢，臉朝里埋在靠墊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睡得很沉。
伊蓮娜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他兩秒，低頭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了，這個人從昨晚比賽結束到現在，已經連續睡了將近十五個小時。
她回憶了一下昨晚比賽的畫面。
第二節中段開始，楊森的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狀態，瞳孔邊緣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移動速度和反應能力飆升到了一個非人的層級。
那種狀態持續到第三節中段就消失了，之後的比賽楊森就坐在替補席上吃零食，再也沒有上過場。
伊蓮娜是商人，她的職業本能讓她習慣性地去分析每一件事情背後的成本和收益。
楊森那種恐怖的狀態，顯然不是免費的。
代價就是他現在這副模樣。
昨晚回到公寓之後，他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打哈欠了，從玄關走到沙發的十步路里歪了三次，最後直接一頭栽在沙發上就睡過去了，連外套都沒脫。
十五個小時。
一個二十歲的職業運動員，在經歷了那種狀態之後，需要連續睡十五個小時才能緩過來。
這意味著那種狀態對身體的消耗是巨大的，他不可能在每一場比賽里都使用它。
伊蓮娜的淺灰色瞳孔里閃過一道思索的光芒。
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把楊森過去半個賽季的所有表現串聯在一起分析。
季前賽的時候，場均零分，只搶籃板，被媒體嘲諷為藍領內線。
揭幕戰的時候，暴力碾壓凱爾特人，但全程只使用了力量和基礎彈跳。
魔術之戰才展示了恐怖的滯空和空中能力。
聖誕大戰則亮出了那種瞳孔泛紅的超級狀態。
每一次展示新能力的時間間隔，最短都有兩周以上。
伊蓮娜的呼吸微微加快。
她在自己的分析框架里找到了一個解釋。
楊森在管理自己的體能。
那種可怕的超級狀態會大量消耗體力和精力，所以他在平時刻意保持慵懶，少跑動，少對抗，少做任何消耗大的動作。
吃零食是為了補充能量。
懶散是為了節省體力。
長時間的睡眠是為了恢復狀態。
一切都對上了。
這個男人從第一天起就在用一種深不可測的方式管理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在執行最最佳化的能量分配方案。
伊蓮娜看著沙發上那個蜷縮著的龐大身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她之前覺得楊森是個天才。
現在她覺得這個判斷還是保守了。
天才只是擁有超常的能力，楊森擁有的，是對自身能力的完美掌控。
這種自律和遠見，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出現，讓伊蓮娜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各種情緒，走到沙發邊伸手推了推楊森的肩膀。
「楊森，醒醒，合同的正式檔案需要你簽字確認。」
「嗯。」
一聲含混的鼻音從靠墊里悶出來。
楊森翻了個身，臉從靠墊里拔出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張臉因為長時間側臥被壓出了一道紅印。
他坐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兩下，伸了個懶腰，骨節嘎巴響了一串。
「幾點了？」
「下午三點。」
「哦。」
楊森揉了揉眼睛，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牛奶上。
他拿起來灌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涼牛奶的味道不太好。
伊蓮娜已經讓律師把檔案鋪在了餐桌上，一摞合同，每一頁都用小標籤標註了需要簽名的位置。
楊森拖著步子走過去，拿起筆，歪歪扭扭地在每個標籤處簽下了名字。
簽完最後一個的時候，他把筆往桌上一扔，回到沙發上坐下，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包零食。
伊蓮娜收好合同遞給律師，律師和助理識趣地退出了公寓。
門關上之後，伊蓮娜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街道。
一輛白色的大型廂式貨車正停在公寓樓下的卸貨口，兩個工人正在往裡搬運一箱箱包裝精美的紙盒。
楊森湊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什麼？」
「你的零食，耐克那邊按合同約定，第一批限量版供應今天就送到了，一卡車。」
楊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今天他臉上出現的第一個明顯的情緒波動。
他看著樓下那輛貨車被搬出來的一箱箱零食，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伊蓮娜站在旁邊，把這個表情看在了眼裡。
一億美元的合同簽完了，這個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一卡車零食到了，他眼睛亮了。
伊蓮娜嘴角抽了一下，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零食搬運完畢之後，楊森公寓的客廳堆滿了紙箱。
各種口味的美味棒、限量版薯片、日式仙貝、進口巧克力、凍干水果乾，種類多到讓人眼花繚亂。
楊森在紙箱堆里翻找了一圈，掏出一盒從來沒見過的新品美味棒，撕開包裝叼在嘴裡，整個人重新縮回沙發里。
嚼了兩口之後，他的眼皮又開始往下耷拉。
伊蓮娜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他重新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翻開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處理郵件。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楊森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而綿長。
又睡著了。
伊蓮娜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把客廳的燈調暗了一些。
她沒有離開。
在電腦上安靜地工作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沙發上那個蜷縮著的龐大身影。
窗外的雪還在飄。
電視上的聲音壓得很低，ESPN的覆盤節目還在滾動播放著聖誕大戰的集錦，楊森流星灌籃的畫面反覆出現在螢幕上。
伊蓮娜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懸在空中如同神明般俯視眾生的身影，又看了看沙發上這個嘴角還掛著零食碎屑、睡得毫無形象的大個子。
反差。
這種反差讓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
到傍晚的時候，楊森醒了。
他坐起來，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從紙箱堆里又摸出一包新零食。
電視上正在播放NBA下周的賽程預告。
「騎士隊將在一月三號客場挑戰洛杉磯湖人，這將是楊森職業生涯首次面對科比·布萊恩特和菲爾·傑克遜的三角進攻體系。」
解說員的聲音從音箱裡流出來，楊森嚼著零食聽了兩句。
洛杉磯湖人。
科比。
禪師。
西海岸的王者。
楊森打了個哈欠，抓起遙控器調大了一格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