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杉磯飛往聖安東尼奧的航班上，騎士隊大部分球員都睡著了。
背靠背。
昨晚剛在斯台普斯中心和湖人打完硬仗，今天就要趕到聖安東尼奧挑戰馬刺，這種賽程放在任何球隊身上都不輕鬆。
機艙里燈光調得很暗，窗外是深夜雲層，偶爾有一片月光從雲縫裡漏進來，落在過道上。
庫里靠在座椅里，右腳踝墊著軟枕，耳機掛在脖子上，閉著眼休息。
楊森坐在靠窗的位置，腿太長，膝蓋幾乎頂到前排椅背。
他手裡攥著一包新口味零食，嚼了兩口，眼皮開始往下掉。
洛杉磯那場確實沒開ZONE，可湖人的雙塔車輪戰也不輕鬆。
加索爾的腳步很細，拜納姆的身體夠重，科比的意志也硬。
楊森不喜歡麻煩。
可昨晚那種對抗，倒不算無聊。
旁邊的庫里睜開眼，看了他一下。
「你還撐得住嗎？」
楊森含著零食，聲音有點含糊。
「睡一覺就行。」
庫里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他現在對楊森的體能恢復有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這個人昨天被湖人雙塔磨了整整三節，第四節還能跳起來連搶前場籃板，體能簡直不講道理。
可庫里也知道，楊森不是機器。
聖誕大戰後那一整天的沉睡，還在他腦子裡留著印象。
那種紅眼狀態，不能亂用。
這是騎士隊內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聖安東尼奧，AT&T中心。
比賽日晚上。
這座球館的氣氛和洛杉磯完全不同。
沒有好萊塢的浮誇，沒有場邊明星的鏡頭秀，也沒有鋪天蓋地的喧鬧。
馬刺主場安靜、沉穩，像一台執行多年的老式機器。
每個齒輪都不亮眼，卻咬合得穩穩噹噹。
波波維奇站在場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騎士隊熱身區域。
楊森正在半場線附近嚼零食。
庫里在投三分。
所有細節都跟錄影里一樣。
可波波維奇比任何人都清楚，錄影只能告訴你這個人做過什麼，不能告訴你下一秒他會做什麼。
湖人昨晚試過雙塔消耗。
失敗。
熱火試過空間拉扯和身體對抗。
崩盤。
魔術試過天空對抗。
霍華德被打到用毛巾蒙頭。
凱爾特人試過鐵血肉搏。
籃板碎了。
波波維奇不喜歡神話。
他相信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相信戰術，相信紀律，相信每個球員都會有短板。
所以他給今晚準備了兩套方案。
第一套，鄧肯的基本功。
鄧肯不是最暴力的內線，也不是跳得最高的人，可他會在正確的位置做正確的事，靠腳步、擦板、節奏、卡位，一點一點拆掉對手的防守耐心。
第二套，砍人。
砍楊森。
波波維奇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
籃球規則允許，那就能用。
楊森是內線巨獸，體型大，打法粗，投籃動作也談不上漂亮。
這種球員，罰球往往是弱點。
只要他的罰球在六成以下，馬刺就能用犯規把騎士的進攻節奏切碎，把比賽拖進泥潭。
波波維奇轉頭看向助教。
「準備好記錄他的罰球，每一球都記下出手動作。」
助教點頭。
「明白。」
開場跳球，楊森贏了。
騎士第一攻，庫里三分打鐵。
鄧肯摘下籃板，馬刺穩穩推進。
球來到左側低位。
鄧肯背身接球。
楊森貼在他身後，雙腳踩在禁區邊緣，手臂自然垂著，看起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鄧肯沒有急。
一下運球，背部輕輕靠住楊森胸口。
第二下運球，肩膀向右晃動，腳步卻往左側挪了半步。
第三下，收球。
打板。
整個動作樸素到有點無聊。
沒有誇張的假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身體碰撞。
鄧肯只是利用肩膀和腳步製造出一點點空間，然後把球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角度送向籃板。
球擦板，入網。
2比0。
波波維奇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馬刺的節奏。
不跟楊森拼彈跳，不跟楊森拼力量，把球放到鄧肯手裡，用基本功慢慢磨。
騎士回合。
楊森高位接球。
鄧肯主動頂上來，雙手舉高，不亂伸，不賭博搶斷。
這就是鄧肯最難纏的地方。
他不會犯低階錯誤。
楊森看了他一眼，突然把球往右側一甩。
庫里借掩護跑出空位，接球三分。
唰。
3比2。
馬刺不慌。
下一回合繼續打鄧肯。
鄧肯低位要球，再次背身。
這一次，楊森的防守明顯變了。
他不再給鄧肯肩膀發力的空間，胸口貼得更緊，雙腳卡在鄧肯轉身路線的側前方。
鄧肯靠了一下。
沒動。
再靠。
還是沒動。
楊森的下盤像被釘在地板上，鄧肯每一次發力都像撞進厚重的沙袋裡，力量被吞掉，沒有任何回饋。
鄧肯沒有急躁。
他運球往中路轉，想利用半轉身製造擦板角度。
楊森的腳步跟上了。
不是猛撲，不是亂跳，只是橫移半步，身體正好擋在鄧肯轉身後的出手路線上。
鄧肯停住。
再轉回來。
楊森又跟了半步。
二十四秒進攻時間開始往下掉。
場邊的波波維奇眉頭皺了起來。
鄧肯連續做了三次腳步變化。
楊森每一次都只動半步。
半步。
不多不少。
剛好把鄧肯最舒服的出手點封住。
還剩四秒。
鄧肯被迫合球，揹筐狀態下沒有視野，傳球路線也被楊森的長臂遮住。
還剩兩秒。
鄧肯強行翻身跳投。
楊森伸手。
那隻大手罩在球的出手路線上，鄧肯為了避開封蓋，出手角度被迫抬高。
球砸在籃板上沿，彈出。
二十四秒違例的哨聲緊跟著響起。
AT&T中心安靜了一拍。
鄧肯站在低位，抬頭看了一眼計時器，又看了看楊森。
他臉上露出一個很淺的苦笑。
很少見。
鄧肯打了十幾年球，面對任何局面都像一塊石頭。
可這回，他確實笑了。
那種笑里沒什麼沮喪，更多是「這傢伙真麻煩」的無奈。
波波維奇站在場邊，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今晚不會輕鬆。
只是沒想到，鄧肯的基本功都被壓到這個程度。
那就換第二套。
第二節中段。
騎士領先七分。
楊森低位接球，剛準備轉身，馬刺替補內線直接抱住他的腰。
裁判哨響。
普通犯規。
楊森站上罰球線。
波波維奇雙手抱胸，眼睛盯著楊森的罰球動作。
全場觀眾也意識到了什麼。
這是砍人。
他們開始發出噓聲和干擾聲。
楊森站在罰球線前，拿著球拍了兩下。
動作確實難看。
膝蓋彎得有點少，手肘角度不算標準，整個人懶散得像在公園隨便扔球。
第一罰。
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兩下，滾進去。
波波維奇臉色不變。
一個樣本，不說明問題。
第二罰。
楊森抓了抓頭髮，又拍了兩下球。
出手。
唰。
空心。
波波維奇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個回合，馬刺繼續犯規。
楊森再上罰球線。
第一罰進。
第二罰不中。
四罰三中。
命中率七成五。
第三次犯規，楊森兩罰一中。
六罰四中。
命中率六成六。
波波維奇還在等。
樣本繼續擴大。
第二節結束前，馬刺一共送楊森十次罰球。
楊森十罰七中。
百分之七十。
動作難看，節奏鬆散，出手時還有點歪。
可球就是能進。
波波維奇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見鬼。」
助教拿著記錄板，表情很複雜。
「他的罰球動作不好看，但手腕控制很穩，出手後的旋轉很乾淨。」
波波維奇扭頭看他。
「我看到了。」
助教閉嘴。
波波維奇心裡那股無奈越來越重。
砍鯊戰術對奧尼爾有效，因為奧尼爾罰球常年低迷。
對霍華德有效，因為霍華德在罰球線上會緊張，會被節奏影響。
楊森呢？
他站上罰球線像在拆零食包裝。
全場噓聲，戰術犯規，比分壓力。
什麼都不影響他。
他就是隨手一扔，七成命中。
七成罰球的內線，已經不能砍。
繼續砍下去，只是白送分。
第三節，馬刺被迫放棄砍人。
鄧肯繼續低位嘗試，依然被楊森的防守覆蓋壓得很難受。
馬刺外線投了幾個三分，命中率一般。
騎士這邊節奏越來越順。
庫里在外線連續命中兩記三分。
楊森搶下前場籃板，二次進攻打成。
分差來到十五分。
波波維奇叫暫停。
暫停席上，他沒有發火。
老爺子只是拿著戰術板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球員。
「繼續跑，別停球，別跟他在低位糾纏。」
話說得平靜。
可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馬刺已經沒有太多辦法了。
第四節還剩八分鐘，分差來到二十四分。
騎士替補已經開始熱身。
斯科特教練看了一眼楊森，楊森正坐在技術台旁邊等罰球結束，嘴裡叼著半截美味棒。
「下來休息吧。」
楊森點點頭，往替補席走。
他今晚的資料定格在二十六分，十七籃板，五助攻，四蓋帽，罰球十四中十。
很樸素。
也很紮實。
沒有流星灌籃，沒有ZONE，沒有扣壞任何東西。
馬刺卻被打穿了。
第四節提前進入垃圾時間。
波波維奇坐在場邊，背靠椅子，臉上的皺紋在球館燈光下顯得更深。
助教站在他旁邊，低聲問。
「還要試別的防法嗎？」
波波維奇看著場上正在吃零食的楊森，緩緩吐出一口氣。
「時代變了，這個怪物沒有規則上的漏洞。」
終場哨響。
騎士客場擊敗馬刺，帶著連勝回歸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