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殘念依然站在湖面上,灰白色的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他沒有後退半步,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
他就那樣平靜地看著我,看著我斬碎了他的十條水龍,看著我劈開了整座湖泊,看著那道驚天動地的劍光消散在天際。
我握著初九劍,體內神力翻湧,戰意未消!
我正準備再次出手,與他一決勝負,但就在這時,我發現,他身上的戰意消失了。
他就那樣平靜地站在水面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卻沒有了半分要繼續交手的意思。
他邁開腳步,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卻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了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天地初開……天地初開……」
他重複了兩遍這四個字,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中帶著一種說不盡的蒼涼和悵然,彷佛是從無盡歲月之前穿越而來的迴響。
「唉……那是多麼遙遠之事……」
他停下腳步,站在距離我不過十丈之處,目光越過我,看向遠方灰濛濛的天幕,像是在看著一幅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畫面。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
「想起當前之事,吾本不該,撞這不周山。」
「不周山塌,天幕塌陷,女媧她自然也不會,因補天損耗過重,被眾神圍攻而隕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已經聽不清楚了。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這時才注意到,當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他身上的神力變得非常不穩定。
那股原本沉穩如山的古神氣息,此刻正在劇烈地波動著,時而高漲,時而低落,彷佛他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掙扎、翻湧、想要衝破某種束縛。
他周身的水面也隨之起伏不定,時而平靜如鏡,時而波濤洶湧。
我明白了。
這便是他內心的執念。
共工怒撞不周山,那是上古神話中最著名的事件之一。
不周山倒塌,天幕塌陷,洪水肆虐,生靈塗炭。
女媧補天,耗盡心力,最終在眾神的圍攻中隕落。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共工那一撞。
後世的神話中,水神共工被描繪成一個凶神,一個衝動暴戾、不計後果的破壞者。
但此刻。
站在我面前的這道殘念。
他的身上沒有半分凶戾之氣,只有一種深沉的、刻入骨髓的悔恨。
這個湖面,原本應該就是不周山塌陷之後的遺址。
共工的執念留在這裡,化作了這片湖泊,將當年的遺址掩埋在湖水之下。
他守在這裡,不是因為想要守護什麼,而是因為他無法面對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把自己困在了這片水域之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無盡的歲月來承載那份無法釋懷的悔恨。
在我聽過的神話故事裡,水神共工被描繪成一位凶神,可現在看來,就算凶神,也並非冷血。
小黑在遠處急切地喊道:「九爺!小心!千米之內,他可秒殺你!」
我聽到了小黑的提醒,但我沒有做出任何防備的動作。相反,我收斂了身上所有的氣息,將初九劍散去,雙手垂在身側,靜靜地站在水面上。因為我的確看不到共工殘念身上有任何敵意。他那雙凹陷的眼睛中,此刻沒有殺意,沒有戒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彷佛沉澱了無盡歲月的疲憊和悵然。
我想,便是此前的戰鬥,也不過是因為我入侵了他的地盤。他是這片湖泊的守護者,有人闖入他的領地,他自然要出手驅逐。至於承天氏——我甚至懷疑,承天氏可能都不知道這片湖裡藏著的到底是哪一位古神。他們或許只知道湖中有一位強大的存在坐鎮,卻不知這位存在的真實身份,更不知他的來歷和過往。
共工殘念站在我面前,距離不過數丈。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很久。湖面上一片寂靜,只有微風拂過水麵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遠處山間的雲霧緩緩流動,天光暗淡,整個世界彷佛都陷入了某種古老的靜謐之中。
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彷佛來自亘古的悠遠:「年輕人,你是為何人?你身上有遠古氣息,但我並未見過你。」
我拱手行禮,如實答道:「前輩,我並非來自遠古,只是近日修成了古神之境。晚輩楊初九,此番貿然闖入前輩清修之地,多有得罪。還要多謝前輩方才的指點,讓我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古神。」
我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沒有與他一戰,我可能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真正掌握古神之力的運用。他用一場近乎碾壓的戰鬥,教會了我古神之間的戰鬥究竟是什麼樣子——那不是力量的堆砌,而是法則與本能的融合,是將一切化為呼吸般的自然。這份指點,雖是以拳腳相加的方式給予,卻彌足珍貴。
我頓了頓,又開口道:「前輩,有一件事情,不知可否向前輩詢問一二?」
共工殘念看著我,緩緩吐出一個字:「問。」
我深吸一口氣,道:「前輩,您可知道,承天氏鎖在您這湖底的那個女子,她在何處?」
共工殘念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抬起眼,認真地打量著我,那雙凹陷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他看了我很久,彷佛在審視我的內心,在判斷我所言的真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審慎的意味:「你是她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