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千年?」我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可哪怕是一個最普通計程車兵,至少也是仙帝境初階的實力,壽命近乎無限!工人就算再弱,也有大羅金仙、仙君級別的修為,怎麼可能只有千年的壽命?!」
李長夜沒有直接回答我。他只是再次揮手,將全息螢幕切換到另一段畫面。
那是一顆被濃煙籠罩的星球。整個星球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工廠,每一個工廠里,都排列著成千上萬的金屬工作檯。每一個工作檯上,都坐著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人。他們赤裸著上身,全身上下插滿了暗銀色的管道,那些管道深深地刺入他們的丹田、氣海、甚至是心脈。
他們體內的仙元力,正被那些管道源源不斷地抽取出來,輸送到工廠的各個角落。他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一個普通的工人,每天要被抽取仙元至少十二個時辰。他們修行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被抽取的速度。一旦體內的仙元枯竭,他們就會被送去『維修』——其實就是被扔進熔爐,變成燃料的一部分。」李長夜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在這樣的消耗下,一個工人的平均壽命,大約是八百年。」
「八百年……」我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
八百年,對於一個凡人來說雖然很長,但對於一個仙君級別的修士來說,幾乎是曇花一現。一個仙君,如果正常修煉,活上幾百萬年甚至上千萬年都不是問題。但在帝國,他們只能活八百年。
「而我們這些炮灰,雖然在前線拼死拼活,但至少,我們的修為還能保留,我們的生命還有可能延續……」我低聲道。
「是的。」李長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三生,你明白了嗎?在帝國,當炮灰不可怕,可怕的是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我們這些士兵,雖然每天都在死亡邊緣掙扎,但至少我們還能修行,還能提升實力,還有活下去的可能。而那些工人,他們從出生起就被設定好了結局——用八百年的時間榨乾自己的一切,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熔爐里。
他們甚至連戰場都看不到,連敵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這就是帝國?」我抬起頭,看著李長夜。
「這就是帝國。」李長夜點了點頭,「冷酷、高效、把一切生靈都當成消耗品。就連孩子,也逃不過這台機器的碾磨。」
我們沉默了很久。
最終,我開口問道:「那些工人……他們從不反抗嗎?」
「反抗?」李長夜冷笑一聲,「怎麼反抗?他們從小就被灌輸『為帝國奉獻一切是天職』的思想。他們的識海被植入了忠誠烙印,只要產生一絲反叛的念頭,那個烙印就會直接引爆他們的真靈。」
「而且,就算有人僥倖擺脫了烙印……他能逃到哪裡去?帝國所有的星球都被矩陣覆蓋,沒有樞密院的通行令,連跨星域的傳送陣都用不了。」
「更何況,每一個工人的生死,都和他的家鄉掛鉤。他逃了,他家鄉的『保留區』指標就會被扣除,他的家人、他的族人,就會失去帝國的庇護,被混沌吞噬。」
「所以,他們只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個工作檯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在來到帝國本土之前,我以為士兵是帝國最悲慘的群體。每天在死亡線上掙扎,隨時可能變成怪物,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但現在我才知道,士兵至少還有掙扎的權利。
工人,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活著」酒館的角落裡,喝著劣質的合成烈酒。
酒館裡人聲鼎沸,士兵們高聲談笑著,彷佛白天那場慘烈的戰鬥從來不曾發生過。有人在吹噓自己今天殺了幾頭混沌怪物,有人在大罵帝國的物資分配不公,還有人在討論下次休假該去哪裡享樂。
在他們臉上,我看不到絲毫對未來的恐懼。
我想起李長夜說的:在帝國,當炮灰不可怕,可怕的是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士兵們,至少還有資格當炮灰。他們在戰場上拼命,他們可能明天就會死去,但至少,他們還有機會用自己的命去換取軍功,去換取那一點點晉升的可能。
而那些工人,他們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只能坐在工廠里,一天一天地消耗著自己的生命,直到變成一堆灰燼。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沒有人在意他們曾經活過。
我把白天看到的事告訴了他。
老張沉默地聽我說完,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你說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怕死?我為什麼在前線那麼苟?」
「我從小就是工人。」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我出生在『重工第七號』行星。那是一顆專門負責生產帝國標準能量炮的星球。我從小就被帶進培養艙,被注射各種藥劑,被灌輸一堆關於鍛造和能量轉換的知識。當我十歲的時候,我就坐上了工作檯,開始為帝國『奉獻』。」
老張伸出他那隻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右手,看著掌心:「我坐在那個工作檯上,整整三千年。每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地向熔爐里灌注仙元。我的修為從大羅金仙掉到了真仙境,又從真仙境掉到了金仙境,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掉到天仙境了。」
「當時,我隔壁的工作檯上,坐著一個比我早來了五百年的老頭。他的修為已經掉到了人仙,整個人乾瘦得像是一具骷髏。有一天,他突然笑了,然後整個人砰的一聲,化成了灰。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老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候我就知道,如果我再不想辦法逃出去,我也會變成他那樣。於是,我想盡辦法,攢了三百年的軍功,又賄賂了一個後勤部的官員,才好不容易拿到了一個『轉崗名額』——從工人序列轉到士兵序列。」
「所以,我來到了前線。」他笑了笑,笑容里滿是自嘲,「雖然現在也隨時可能死掉,但至少,我還能喝兩口酒,還能跟兄弟們吹吹牛逼。比起那些還坐在工作檯上的倒霉蛋,老子值了。」
我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來,那些在前線拼死拼活、隨時可能變成怪物計程車兵們,竟然是從帝國最底層的工人中「晉升」上來的。
原來,當炮灰,也是一種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