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艘偽裝成帝國標準科研考察船的中型飛船,從永恆星的一個隱秘港口出發,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第五旋臂的深處。
船上的乘客只有六個人:我、李長夜、秦無涯、鐵蘭、老張,以及一名代號「青鳥」的女性成員——她是「歸途」組織情報組的骨幹,精通滲透、潛行和電子干擾。
飛船在亞空間中航行了整整五天。這段日子裡,我們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所有人都沉浸在秦無涯給我們看的那些影像帶來的震撼和憤怒中。特別是鐵蘭,她連續幾天都陰沉著臉,一個人待在訓練艙里,瘋狂地捶打著靶標,彷佛要把所有怒火都透過拳頭宣洩出來。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飛船的主控系統發出一陣短促的警報聲。
「我們到了。」秦無涯站在駕駛台前,盯著前方的全息螢幕,「前面那顆星球,就是Z-7。」
我和其他人一起走到觀察窗前。
前方是一顆暗灰色的、表面布滿隕石坑的死寂星球。它比一般的行星小得多,看上去就像是一塊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岩石。沒有大氣層,沒有生命跡象,沒有任何文明的痕跡。乍一看,這的確像是一顆被廢棄了無數年的礦星,毫無價值。
但當我們啟動秦無涯帶來的專用頻譜探測儀後,隱藏在星球內部的東西開始顯現出來。
在探測儀的掃描下,星球地殼下方約三百公里的深處,浮現出一個極其龐大的金屬結構。它以整個行星的核心為基礎,層層巢狀,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覆蓋了幾乎整個地幔層的空間。在那個金屬結構的內部,無數個能量點正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密密麻麻,如同星空一樣浩瀚。
「這就是地下工廠。」秦無涯說,「根據資料顯示,這個生產基地,只是帝國眾多生產基地中最小的一個。它每年的設計產能大約是……一萬億人口。」
一萬億。
這只是一個生產基地,最小的一處。像這樣的基地,在整個帝國境內,有上百萬個。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帝國在經歷了數十萬年的戰爭、每一年都有無數士兵死去的消耗下,依然能夠保持如此龐大的人口基數。因為他們根本不是靠繁衍,而是靠生產。
就像工業生產螺絲釘一樣,人口也只是生產資料。
「飛船不能直接降落,那會引起防衛系統的警覺。」秦無涯調出一份三維地圖,「在星球背面有一個廢棄的運兵通道,是我師祖當年留下來的應急通道,帝國應該已經遺忘了。我們可以從那裡潛入。」
「理論上應該有巡邏隊,但數量不會太多,而且換班間隙很長。我們只需要找準時機就能進去。」
李長夜點了點頭:「鐵蘭,你負責開路。老張,你殿後。青鳥,你負責干擾他們的監控系統。三生,你和我一起,跟緊秦院士。」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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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悄然轉向,沿著星球的暗面緩緩下降。雲層之下,是一片毫無生機的灰色荒原。飛船在一片高低起伏的山脈中找到了那個廢棄通道的入口——它被偽裝成一堵天然的石壁,但經過精心掃描,可以看出石壁後面是中空的。
我們換上了帝國標準的中型防護服,攜帶好武器和裝備,從飛船中魚貫而出。灰黑色的沙礫在腳下沙沙作響,沒有任何風,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鐵蘭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按在表面上。一股隱晦的震盪波從她掌心擴散開來,石壁上的偽裝層如同蠟一樣融化,露出了一扇厚重得足以抵禦殲星炮直擊的合金大門。
「需要密碼和身份驗證。」秦無涯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銀色晶片,毫不猶豫地將其按在大門旁邊的一個凹槽里。
一道幽藍色的光芒掃過晶片,緊接著門上浮現出一連串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數字變化。
三秒後,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轉動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深不見底、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巨大通道。通道壁是用某種黑曜石般的材料鑄成的,表面布滿了一道道詭異的紋路,隱隱散發著能量波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金屬鏽味和消毒水的氣味。
「走吧。」秦無涯率先踏入通道。
我們緊隨其後。通道門在身後自動關閉,徹底隔絕了外面的星光。所有人同時開啟了頭盔上的照明燈,六道光芒切開黑暗,照向通道深處。
通道比我想像中要長得多,沿途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看到一具具枯骨——有的穿戴著的制服是數萬年前的款式,有的則更近一些。他們沒有腐朽,宛如石雕,保持著死前的姿勢,有的蜷縮在牆角,有的仰面朝天,彷佛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
「這些人,都是當年建設這個通道的工人。」秦無涯低聲說,「帝國為了保密,在通道建成後,將所有工人滅口。」
沒有人回應他。唯一的聲響,是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大約走了將近兩個小時,通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道光。那光芒微弱而蒼白,卻讓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我們接近出口,那是一個懸在半空中的觀察平台。秦無涯走上前,在平台邊緣的一處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幾下,一層單透光膜從平台前方消隱,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那一刻,我們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個空間的高度一眼望不到頂,寬度更無法估量,它根本就是將整個星球的核心完全掏空了之後構建而成的一個獨立世界。無數金屬支架和能量管路如同蛛網般交錯縱橫,形成一個個龐大的立體網格。在網格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懸掛著一個個如同巨大蜂巢般的有機球體——那些就是我們之前在影像中看到的「母巢」。
這裡,是母巢的海洋。
成千上萬、數不勝數的母巢,密密麻麻地懸浮在空間之中,每一個都在持續地脈動著、收縮著,發出如同心臟跳動般的低沉轟鳴。這些心跳聲連成一片,化作一種持續不斷的、無處不在的低頻震響,震得人胸腔發麻、頭皮發緊。
而在母巢的下方,無數條傳送帶在空中交錯穿行,將那些剛剛被「噴吐」出來的、渾身粘液的孩子送往四面八方。有些傳送帶通往遠處的巨大檢測裝置,有些則直接通往分布在空間各處的、如同絞肉機般的巨大機械入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和某種類似於羊水的腥甜氣息。
如果說我們之前看到的影像只是冰山一角,那麼現在,擺在眼前的,就是整座冰山本身。
「這……」老張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了一句髒話,「真他媽是地獄。」
李長夜沒有說話,但我能看到他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戰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鐵蘭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她的眼眶已經泛紅,那是極度的憤怒即將衝破理智的界限的表現。
「冷靜。」我低聲說道,「我們還沒被發現。」
「冷靜?」鐵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你讓我怎麼冷靜?你看看下面!每一秒都有幾百個孩子被送到屠宰場!他們在哪?他們連哭都不會哭,他們連害怕的資格都沒有!」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冷靜。」我按住她的肩膀,「現在衝下去,除了送死沒有任何意義。我們要搞清楚這裡的運作機制,找到最關鍵的節點,一次性摧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