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涯深吸一口氣,雖然心中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會看到什麼,但他還是顫抖著伸出手,在虛擬控制台上重重一划。
轟。
中央大殿內,那幅龐大無比、包含了近萬個世界、數百個恆星系、數萬億人口、占據了整個第三星旋大區的璀璨星圖,開始迅速縮小。
一秒鐘,那張曾經占據了整個大殿、需要所有人仰視才能看全的巨大星圖,縮小到了一半。
兩秒鐘,星圖繼續縮小,變成了原來的四分之一。
三秒鐘,八分之一。
四秒鐘,十六分之一。
五秒鐘,當星圖的比例尺被拉到極限時,那張曾經象徵著帝國無限繁榮、代表著九千多個世界、承載著數千億同胞希望的璀璨星圖,在整個浩瀚宇宙的版圖中,縮成了角落裡一粒幾乎看不見的、微弱得可憐的金色塵埃。
真相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歡聲笑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自豪與喜悅,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老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長夜手中的【夜斬】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秦無涯的臉色白得像紙,眼鏡從鼻樑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風無痕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
其他將領們,更是如遭雷擊,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那張展現出了整個人類帝國真實疆域的絕望星圖。
在那粒代表著第三星旋大區的金色塵埃之外,是漫無邊際的、廣袤無垠的、黑得讓人神智發狂的絕對虛無。
不是虛無,而是密密麻麻的、數也數不清的、如同漫天繁星般的其他星旋大區。
每一個星旋大區,都和第三星旋大區一樣龐大。
每一個星旋大區,都包含著數千個世界、數萬個恆星系、數萬億人口。
而這樣的星旋大區,在這張星圖上,有整整四十八萬零七千四百二十三個。
「這,這不可能。」
老張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啊。」
「我們,我們花了半年時間,動用了所有的軍隊,殺光了所有的異族。」
「怎麼,怎麼可能只是,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答案已經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眼前。
萬分之一
我緩緩從帝座上站起來,黑金帝袍在陰影中獵獵作響。
我走到星圖前,伸手輕輕觸碰那粒代表著第三星旋大區的金色塵埃。
「你們看到的,是近萬個世界的拯救。」
我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是數十萬億同胞的重獲新生。」
「是無數異族的覆滅。」
「是帝國實力的暴漲。」
「你們看到的,是一場無比輝煌、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勝利。」
我轉過身,眼神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可你們知道嗎。」
「在這個龐大到病態、臃腫到腐爛、失控到瘋狂的人類帝國版圖中,像第三星旋大區這樣的區域,還有多少個嗎。」
大殿內,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回答,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答案。
「四十八萬七千四百二十三個。」
我自問自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四十八萬個星旋大區。」
「三千個主宇宙。」
「上百萬個次級世界。」
「數不清的虛空位面、碎片空間、亞空間夾層。」
「總人口。」
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九千萬億。」
轟。
這個數字,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九千萬億人族同胞。
而他們花了半年時間,拼盡全力才拯救出來的,只有四萬三千億,占比不到千分之五。
「我們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
我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
「動用了帝國最頂級的至高許可權。」
「動用了我們所有的軍隊。」
「殺光了第三星旋大區所有作惡多端的異族。」
「收復了近萬個世界。」
「救出了數千億同胞。」
「可我們所做的一切。」
我伸手指向那粒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塵埃。
「不過是清理了這個龐大帝國身上萬分之一的灰塵。」
萬分之一。
老張如遭重擊,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戰斧咣當一聲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那雙向來精神飽滿、充滿活力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光彩。
「萬分之一。」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絕望。
「我們拼了命,殺穿了近萬個世界,流幹了血,耗盡了一切。」
「竟然僅僅只是萬分之一。」
大殿內,所有的將領,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
他們的信念,在這一刻動搖了。
他們的希望,在這一刻破滅了。
他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陛下看起來如此沉重,為什麼陛下對這場偉大勝利毫無喜悅。
因為陛下早就看清了,他們所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死局。
第三星旋大區的收復戰報,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廣袤而黑暗的宇宙中激起了無數漣漪。
有人歡欣鼓舞,認為人族終於迎來了一位真正的復興之主;有人沉默觀望,試圖看清這柄橫空出世的開天劍究竟指向何方;還有人,則在黑暗中悄然伸出了試探的觸手,想要掂量掂量這位新帝的分量。
而我知道,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四十八萬個依舊沉淪的星旋大區中,在那九千萬億依舊在異族鐵蹄下呻吟的同胞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正在死去。
我站在這座由一百零八顆死寂行星拼接而成的天樞星軌要塞的至高觀景台上,看著窗外那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漆黑星空,思緒卻早已飛出了千萬光年。
「陛下,各位將領已在大殿集合完畢,等待您的召見。」李長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張一如既往冷峻而忠誠的面孔,點了點頭。「走吧。」
大殿內,氣氛沉重壓抑。經歷了昨日那場「真相揭露」後,所有人都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此前的大勝喜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骨髓的緊迫感與焦慮。
他們終於明白,我此前所說的「這座帝國太大了」,究竟是怎樣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我坐在帝座上,聲音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憂慮的面孔。「你們在擔心,憑藉我們這點微不足道的力量,要何年何月才能收復這龐大的帝國;你們在擔心,昨日我們傾盡全力取得的大勝,不過是杯水車薪,毫無意義。」
老張低著頭,手中握著戰斧,沒有說話,但那張總是豪邁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