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她三步之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會打擾到繪梨衣的冥想。
路明非等了足足一刻鐘。
直到確認她的呼吸節奏徹底穩定、魂力波動歸於平穩、整個人像是與湖灣融為一體之後,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了。」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
然後他轉身,朝湖的另一端走去。
腳步不快,甚至稱得上悠閒。
但從他邁出第一步開始,周圍的空氣就變了。
起初只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像是暴風雨前那種沉悶的低氣壓,讓人胸口微微發悶。
湖畔兩側的仙草開始輕微顫抖,像是有無形的手在蹂躪它們。幾株靠得近的仙草彎下了腰,花莖幾乎貼著地面,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路明非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但他的眼瞳在黑暗中漸漸起了變化,一抹金色緩緩浮現。
黑王的氣息從他體內溢位,無聲無息的恐怖席捲了整個冰火兩儀眼。他的眼瞳徹底變成了純粹的金色豎瞳,此刻的路明非,如同帝王審視罪民一般。
周圍的仙草一片接一片地萎靡下去。那些平日裡在這片湖灣驕傲綻放的珍稀靈草,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葉片捲曲,花萼垂落,有幾株甚至直接枯黃了邊角。
「你是誰?」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沒有具體的方位,像是整片湖灣都在開口說話。那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指責著路明非的行為。
路明非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你身上的氣息不屬於斗羅大陸。」
綺羅鬱金香沒有現身,只有聲音在空氣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挑戰了底線的凌厲。
「如果不是唐門的人特意交代,我現在就把你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路明非周圍的草地上響起了一連串細微的「咔咔」聲。
一株株奇形怪狀的植物從泥土中掙脫出來,展示了自己的原型。他們伸出數米長的藤蔓,綻放在如試圖從四面八方將路明非圍困。
它們在綺羅鬱金香的驅使下,齊刷刷地朝向路明非。
路明非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
比先前更恐怖的威壓從他身上釋放出來,就連他裸露在外的肌膚,都隱約有了黑青色鱗片。龍王的氣息讓他們原本振作起來的勇氣,在這一刻再次失去。
不遠處,幾株年限低的仙草在風中搖曳著自己的身體,發出細微的神識波動。
「不要再惹怒這位少年了……」
「我們承受不住這種壓力,他的血脈好強。」
「求您了……」
綺羅鬱金香沉默了。
然後,湖畔最深處的那片區域,光芒驟然亮起。
綺羅鬱金香的身體化為一縷本源,落在了路明非的面前。他穿著紫色的長袍,面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但此刻,那份高傲里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兩人相距不到十步。
路明非看到有魂獸站了出來,便解除了自己的威壓。四周的植物們頓時鬆了一口氣,萎縮的葉片舒展開來。
綺羅鬱金香抬手示意著那些植物,讓它們收起自己異樣的目光。他沒有任何妥協的意思,直視著路明非,再次開口:
「再問一遍,你是誰。」
路明非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金色的豎瞳緊緊地盯著綺羅鬱金香,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東西。
綺羅鬱金香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這個年輕人的年齡並不大,但那種血脈深處的東西卻是他活了不知多少年都未曾見過的。
「你的身份,你的血脈……」綺羅鬱金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你來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唐門的人可能看不出你們身上的異常,但我可不一樣。我覺得你們算不上人類。」
路明非只是微微側頭,金色的餘光越過肩頭,瞥了一眼湖邊那塊青石上冥想的繪梨衣。
她還在那裡,呼吸平穩,魂力波動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確認她沒事之後,路明非才收回目光。
他看著綺羅鬱金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
「從我們進來,你們就一直在試探繪梨衣,是不是覺得,我們太好欺負了。還是認為,我不敢動你們。」
他頓了頓。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
「試探?」他冷哼了一聲,「這是我的領地。任何進入這裡的外來者,都要經過我的稽核。你們身上的氣息太過古怪,我不查清楚,難道要等你們把這裡掀了才動手?」
「你現在不就在動手嗎?」路明非指了指地上那些被震碎的花瓣,「只不過打不過而已。」
綺羅鬱金香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怒意。他知道路明非說的是事實,方才那一步,已經證明了兩人之間的差距。
「……你到底想要什麼?」綺羅鬱金香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但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尊嚴。
路明非見他收了手,表情也緩和了些。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要交換一些東西。」
「交換?」
「你們這裡的仙草,我需要幾株。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一樣你等了很久的東西。」
綺羅鬱金香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什麼?」
路明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不大,但表面刻著的符文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他把盒子開啟了一條縫。
僅僅是一條縫,綺羅鬱金香的呼吸就滯了一瞬。
那股氣息,是突破大限的契機。
雖然有這冰火兩儀眼,但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隨著自己年限的增加,總有一天,他要獨自面對大限。
而死在大限上的魂獸,數不勝數。
「你從哪裡弄到的?」綺羅鬱金香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這你不用管。」路明非把盒子合上,「我只問你,換不換。」
綺羅鬱金香沉默了。
周圍的仙草們紛紛用神識偷偷觀察著這邊的情況,但沒有一株敢出聲。方才那一步的餘威還在,它們可不想再被震碎一次。
過了很久,綺羅鬱金香才開口。
「……你要哪幾株?」
路明非報了幾個名字。每一個說出來,綺羅鬱金香的眉頭就跳一下,那些都是他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寶貝,平日裡都捨不得拿出來。
但那個盒子裡的東西,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留下來給下一位守護者。
「行。」綺羅鬱金香閉了閉眼,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不許把今天的事說出去。誰來都不要說。」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成交。」
接下來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
兩人在湖畔的一塊空地上進行了交換。路明非拿出了那個盒子,而綺羅鬱金香則從自己的領地中取出了數株珍藏已久的仙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株九萬年的九品紫芝,通體泛著幽深的光澤,菌蓋上有九道天然的紋路,每一道都蘊含著磅礴的生命精元。
除此之外,還有幾株各色仙草,皆是外界難得一見的珍品。
交換完成後,路明非把仙草收好,轉頭看了綺羅鬱金香一眼。若不是路鳴澤提前告訴他,他還真不知道,這冰火兩儀眼的背後有著一位神明的庇護。
三日後的清晨,冰火兩儀眼的霧氣比來時淡了許多。
湖灣邊的青石上,繪梨衣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尖有細微的白金色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甦醒。
路明非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老樹,姿態懶散得像是睡了三天。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金色的豎瞳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黑色,只是比平時多了一分說不清的深邃。
「醒了?」他偏過頭看她。
繪梨衣點了點頭,在空中寫道:(感覺不一樣了。)
「哪不一樣?」
繪梨衣想了想,又寫:(魂力和精神力都有提升,我想,對言靈的掌握應該又進了一步。)
「有進步就好。這幾天先穩固一下,這次外出提升得有點快了。」
路明非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就在這時,湖灣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曹德智從迷霧中走出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路明非和繪梨衣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他們的不遠處。
湖畔深處,綺羅鬱金香正站在一叢灌木旁。他已經化為人形,他的表情算不上友好,但也沒有了三天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
「你還在這兒。」曹德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綺羅鬱金香冷哼了一聲:「我的地盤,我不在這兒在哪兒。」
曹德智沒有跟他計較,而是轉頭看向路明非,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你們服用仙草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嗯,用了幾株。綺羅鬱金香給的。」
曹德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綺羅鬱金香,又看了一眼路明非,似乎想從兩人的表情里讀出什麼。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具體的過程。
「多謝。」曹德智朝綺羅鬱金香微微拱手。
綺羅鬱金香別過頭去,像是不想領這個情:「別謝我。這兩個孩子天賦很強,不是你們唐門能夠庇護的。」
曹德智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他走到兩人面前,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印。空間元素在他掌間凝聚,形成一個光圈,將三人籠罩其中。
「走吧。」
空間傳送的距離不短。從冰火兩儀眼到唐門總部,少說也有數百里。這種程度的長距離傳送,即便是魂聖級別的強者也要消耗不少魂力,更別說帶著兩個孩子。
但當光圈消散的時候,曹德智注意到了一件事。
兩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出現眩暈,也沒有魂力紊亂的跡象。
曹德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你們沒事?」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
路明非聳了聳肩:「能有什麼事?」
繪梨衣也搖了搖頭,在本子上寫:(挺好的,沒有不舒服。)
曹德智沉默了一會兒。
原本是想要刺激一下他們,消耗掉他們大半精神力,以此來看看他們目前的精神力水平。但現在,兩人站在面前,就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看來這趟沒白去。」曹德智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感慨。
「先回去休息。」曹德智收起了手印,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把身體裡的仙草好好消化一下,別急著修煉,讓它自然融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天直接來唐門,我給你們測一下當下的各項資料。」
路明非點了點頭:「知道了。」
繪梨衣也微微鞠躬,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謝謝門主。)
曹德智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些:「去吧。」
兩人轉身朝唐門內部走去。曹德智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兩個小傢伙,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回住處的路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路明非和繪梨衣並肩走著,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輕輕迴響。走了一段路後,繪梨衣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面對著路明非,指尖凝聚起金色的魂力,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緩緩寫下一行字。字跡比平時大了一些,像是怕他看不清:
(我突破了。)
路明非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看著那行字,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什麼時候的事?」
繪梨衣想了想,又寫:(就在今天早上醒來之後。魂力突然漲了一大截,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應該是那幾株仙草的效果,這次收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