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盯著那隻瓶子看了幾秒，忽然偏過頭。
「你說，」他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聊，「他們拿這個東西，是用來攻擊還是防禦的？」
路鳴澤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把葡萄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論是哪一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篤定，「我都能讓這東西當場失效。」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他重新靠回沙發里，雙手枕在腦後，目光落在單向水晶屏上。拍賣大廳里的競價聲此起彼伏，數字像是不要錢一樣往上跳。
「跟你這種人聊不來。」他說。
「哪種人？」
「什麼都能搞定的那種。」
路鳴澤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安靜了幾秒後，路明非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來，便問道：「不過，你就沒天敵嗎？或者打不過的人嗎？」
路鳴澤歪了歪頭。
「從來沒有。」路鳴澤又說到，「但如果哥哥願意把四分之一的命給我，我可以承認你比我強。」
路明非的表情沒變。
「不回答就不回答，」路鳴澤在身後慢悠悠地說，「反正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路明非沒理他。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拍賣會上。
大廳里的氣氛已經徹底被點燃了。那瓶精神力凝結物的價格從一千萬一路飆升到兩千八百萬。路明非靠在沙發上，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每一扇窗戶，觀察著每一個包間的舉動。
三號包間在那塊金屬之後就沒有再出手，但燈一直亮著。七號包間的競價頻率很高，但每次加價的幅度都不大，像是在試探。十二號包間則完全沉默，從拍賣開始到現在，沒有出過一次價。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了十二號包間上。
那扇窗戶緊閉著，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從外面看，它和其他包間沒有任何區別，但路明非的直覺告訴他，那裡面的人他應該認識。
他可以調取資訊。以他在這家拍賣會的許可權，想查一個包間的登記資訊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但他沒有做。
「怎麼了？」路鳴澤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沒什麼，」路明非收回視線，「就是覺得有個包間挺有意思。」
「十二號？」
「你也注意到了？」
路鳴澤聳了聳肩：「在你來之前我就發現了，怎麼，感興趣？」
「不了。」
路明非沒有再說什麼。他把目光移回拍賣台上，那瓶精神力凝結物最終以三千四百萬的價格落錘，被七號包間拿下。錘子落下的瞬間，大廳里響起一片驚嘆聲。
拍賣師宣布今天的拍賣結束。
工作人員很快就把路明非拍下的那塊暗金色礦石送了過來。匣子不大，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路明非開啟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隨手收進了儲物魂導器。
「走了。」他站起身。
「不等那瓶東西的買家出來看看？」路鳴澤問。
「沒必要。」
路明非推門走出包間，沿著長廊往外走。就在他前腳剛踏出拍賣會大門的時候，身後的長廊盡頭，十二號包間的門無聲地開啟了。
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身材高大，面容沉穩，眉宇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一個銀髮少女。
路明非走在史萊克城的街道上，手裡的通訊魂導器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洛洛。
「明非，繪梨衣在幫助我結束後被內院的院長帶走了，他們剛離開。繪梨衣讓我告訴你，她現在很好，不用擔心。」
在路明非回復一聲謝謝之後，他就直接朝著內院的方向走去。正值下午，這個時候的學院是最熱鬧的時候。再加上剛開學，大部分時間學生都還沒有考試和結業的壓力。
來到海神閣之後，路明非就發現，門口一直有人在等他。打了聲招呼，他才知道，這人是內院的一名老師。今天碰巧沒有課，就答應了閣主這份請求。
路明非跟著那中年人上了二樓，拐過一段走廊，停在一扇虛掩的門前。
「他們在裡面。」中年人說完，轉身走了。
路明非推開門。
屋內是一間不大的書房，四面牆都是書架，中間擺著一張長桌和兩把椅子。繪梨衣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姿態端正，看上去沒有受任何傷害。她看到路明非進來，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但沒有起身。
雅莉在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微微點頭：「來了，時間正好。先坐吧。」
路明非看了一眼繪梨衣，又回頭看向了雲冥和龍夜月，整個海神閣裡面，最強的幾位恐怕都在這裡了。
「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叫我，偏要讓洛洛轉告。」路明非開口說道。
雅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沒什麼，就是當時洛洛剛好在一旁，順道而已。」
「是嗎？那下次直接用魂導通訊器叫我就行，反正我們都有彼此的聯絡方式。」
「路明非，繪梨衣要突破五環了。」
路明非的動作頓住了。
「你要幫她護法嗎？」
路明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繪梨衣身上。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指尖有細微的白金色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甦醒。
他想帶她去其他沒人的地方。在那種荒無人煙的地方，他可以放開手腳，用自己的血脈之力幫她壓制白王的暴走。
但眼下，在這麼多強者的注視下，他雖然能做到帶她離開，但史萊克這邊建立起來的勢力必定受到影響。
他不想給那些真心對他好的人添麻煩。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在這兒。」他說。
雲冥從靠椅上站起身子，這次回來之後，他就覺得這兩個孩子進步神速，特別是繪梨衣。
以他百級半神的能力，在繪梨衣身上居然感受到了一絲神性，甚至比神性更強大。
「你小子越來越能折騰了。」
路明非沒接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繪梨衣身旁。
繪梨衣抬頭看他，在空中緩緩寫了一行字：
（我有點怕。）
路明非低頭看著那行字，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怕什麼，」他說，聲音不高，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有我在。」
繪梨衣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了他的手。
路明非在她身旁盤腿坐下，閉上眼，摻雜著黑王血統的精神力在他的偽裝下，就像是無比尋常的精神力護體一般，溫柔地包裹住了繪梨衣。
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白王的躁動。那股力量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機，正在瘋狂地撞擊著枷鎖。
「開始吧。」他說。
繪梨衣深吸一口氣，合上了眼睛。
魂力的波動從繪梨衣體內湧出來的時候，整個海神閣都震了一下。
雲冥的眉頭皺了起來。
龍夜月的手已經按在了椅背上，指節微微發白。雅莉站在角落裡，目光緊緊盯著繪梨衣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路明非坐在繪梨衣身側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他的意識已經沉入了精神世界，在那裡，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繪梨衣體內的一切。
「路鳴澤。」路明非用精神力傳出一道聲音。
「嗯？」路鳴澤的回應幾乎是瞬間的，像是一直在等著。
「你說過的保護，能做到嗎？」
「放心。」路鳴澤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味道，「我說了幫她穩住，就不會食言。你只管做你的事，剩下的交給我。」
路明非沒有再說話。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繪梨衣身上。黑王的血脈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外部層層包裹住她的身體，試圖安撫那些因為突破而暴走的魂力。但白王的反撲比他預想的更猛烈。
繪梨衣的身體開始顫抖。
「魂王的突破用得著這麼大動靜嗎！」雲冥往前邁了一步。
龍夜月也站了起來：「不應該，或許是她血脈的原因。兩位，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面前的是個神獸。」
「那唐舞麟呢？」雲冥站穩腳步，好奇地問。
其實在唐舞麟還沒有參加考核之前，史萊克的人就已經關注到他了，在海神閣有娜兒和繪梨衣的情況下。唐舞麟以藍銀草武魂表現出力大無窮的金龍爪，並沒有讓他們感到太大的震驚。
「他？比眼前的這兩位，弱得太多。」
雲冥又看了一眼路明非，他從未把路明非當做一個孩子，不論是心性還是能力，他的心理年齡都要比同齡人更加沉穩。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出手幫助的時候，一道陌生的聲音出現在所有人的耳中。
「站住。」
那人聲音不大，但其中蘊含的精神力和威壓，讓他們的身體無法移動半分，就連開口都無法做到。
極致的震驚讓他們下意識地看向路明非，正如唐門那邊所說，這兩個孩子終究是要離開這裡的，他們的羽翼不該在這方弱小的天地下盤旋。
路明非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現在，控制著他身體的是路鳴澤，而他本人，正站在精神之海里安撫著繪梨衣的精神力。
當繪梨衣的天叢雲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路明非伸手一握，劍身在他掌心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是白王的武器，此刻卻在路明非手中像是被馴服了一樣。
黑王的氣息順著天叢雲的劍身湧入繪梨衣體內，像是一頭更大的龍降臨在了白王面前。白王的意志在那股力量下猛然一滯，掙扎了幾下，然後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體內的魂力不再暴走，精神力的純度再一次提升。
第五個魂環，成了。
光芒從她身下升起，五個魂環依次浮現，前四個魂環是大家所熟悉的黑色，泛著酒紅的黑。但是，第五個魂環出現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鮮紅色的魂環從她身下緩緩升起，魂環的表面上還有著奇異的金色紋路，紋路從頭連到尾，分不清具體有幾道。
「十萬年……」雲冥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第五環，十萬年。」
龍夜月的手從椅背上放了下來。她看著那個魂環，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雅莉捂住了嘴。
路明非鬆開了天叢雲。他退後一步，看著繪梨衣。
她還在冥想狀態，但身體已經發生了變化。在她背後，一對巨大的龍翼虛影正在緩緩展開。翼展超過三米，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泛著銀白色的冷光。
而在閣樓的另一端，一個房間的門無聲地開啟了。娜兒站在門口，她其實並沒有比路明非回來多早，今日外出一事，還沒有任何人知道。
她的銀色長髮在無風的走廊里微微飄動，一隻手捂在胸口，像是在壓制什麼。
銀龍王的血脈在她體內翻湧著，回應著繪梨衣身上那股白王的氣息。她沒想到，隨著繪梨衣的逐漸變強，這份壓制會如此嚴重。
娜兒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慶幸她沒有一開始就殺了這兩位。路明非……希望你真的能離開。
她望著威壓來源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把門關上了。
海神閣里安靜了下來。
又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在這期間，路明非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十萬年魂環的出現，讓在場的幾人終究是按捺不住。
當下，直接去問繪梨衣本人是不可能了，所以，所有的問題都積壓在路明非這邊。
「明非，我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情。繪梨衣這龍類武魂是因為太過強大才選擇了隱蔽，但現在，她的血脈應該是覺醒了大半。」雅莉回味著剛才從繪梨衣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種龍威毫無阻攔地壓制了整個海神閣。
雅莉又說到：「具體的原因我不問。就是能不能告訴我，這龍的名字。嗯……我們可以記錄下來嗎，就放在海神閣的藏書閣。」
「當然可以，但我更希望不要附著我們的名字和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