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露台夜風凜冽,捲起少年白衣翻飛,往日溫潤如玉的眉眼徹底復上一層寒霜。
方才那一念之差,殘存半生的仁君本心徹底碎裂,再無復原可能。
他沒有選擇成年干元帝口中直白的朝堂反口、當眾推翻懷柔國策,比起莽撞的殺伐,歷經未來一生記憶沖刷的周曜驍,遠比曾經的自己更加隱忍、更加腹黑、更加懂得權謀與人心。
先安撫,再屠族。
看似依舊沿用往日恩威並施的套路,內里早已換了心腸。
昔日懷柔是心存悲憫,不願生靈塗炭;如今懷柔只是偽裝,是麻痺外敵的利刃,是減少己方損耗、一擊絕殺的布局手段。
虛空之中,成年干元帝靜靜看著少年時期的自己,眼底魔光涌動,滿是讚許。
比起當年那個優柔寡斷、被蒼生道義困住一生的自己,此刻被未來記憶洗禮過後的周曜驍,才是最完美的邪帝雛形。
殺伐有度,隱忍藏鋒,心藏城府,面藏仁義,不動聲色之間便可布下絕殺大局。
「不愧是我。」
成年干元帝低聲自語,「當年我若是能有這般心性,何至於被天道桎梏半生,何至於等到晚年才被迫踏入邪途,白白浪費數十年光陰。」
少年周曜驍聽不到虛空之中的低語,他抬頭望向漫天星辰,指尖輕輕摩挲,腦海之中飛速梳理全盤布局。
第一步,明面維持原有國策,派遣使臣攜帶糧草物資前往西境蠻族部落,兌現互市盟約,徹底放下蠻族戒心,讓對方以為天玄依舊軟弱可欺,依舊奉行懷柔之道。
第二步,暗中調動邊關全部精銳鐵騎,隱匿於荒漠風沙之中,不宣戰事,不揚兵威,靜靜蟄伏,等待蠻族放鬆戒備、全員聚集部落腹地之時。
第三步,一夜合圍,斬草除根,不留一個活口,徹底覆滅西境蠻族,永絕邊境後患。
沒有勸和,沒有制衡,沒有留一線生機。
亂世之中,仁慈是軟肋,包容是原罪,唯有徹底覆滅隱患,才是永恆的安寧。
曾經的他,不懂這個道理,或者說,不願接受這個殘酷的道理。
可如今看過未來浩劫,看過蒼生終究難逃覆滅,看過一生堅守終究一場空,他早已不在乎所謂的蒼生道義,不在乎文武百官的評價,不在乎史書後世的罵名。
一切以自身為核心,一切以絕對安穩為目的,凡有隱患,盡數拔除。
「從今夜起,世間再無心懷萬民的儲君周曜驍。」
少年垂眸,輕聲呢喃,聲音清淡,卻帶著徹骨寒意,「從此,我只為自己而活,不為皇權束縛,不為蒼生枷鎖,不為天道宿命。」
話音落下,他轉身重回東宮書房,燭火搖曳,映照出少年冰冷決絕的側臉。
往日通宵達旦批閱奏摺,他會斟酌每一條政令,考量百姓疾苦,權衡門閥利弊,力求兩全其美,不傷一人,不損一方。
但今夜,硃筆落下,字字鋒銳,再無半分折中懷柔。
門閥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往日他會循序漸進,溫和制衡,避免朝堂動盪;如今他直接落筆,擬定鐵血政令,嚴查江南門閥,抄沒半數私田,強硬拆分世家兵權,不做任何妥協,誰敢阻攔,盡數打入天牢。
民間修士擾亂市井,往日他會設立規矩,禮法約束,調解紛爭;如今他直接劃定禁區,修士不得踏入世俗城池半步,違令者,殺無赦。
一道道政令從東宮書房發出,傳遍皇城內外,東宮屬官看著儲君一夜之間大變的文風,只覺得心底發寒。
眼前這位溫潤儲君,好像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溫和,多了一身不容忤逆的帝王鐵血霸氣。
……
次日,金鑾大殿照常議事。
文武百官依舊分列兩側,昨日的邊關爭執餘波未散,眾人依舊等著儲君周曜驍出面,給出那套四平八穩、懷柔安民的折中對策。
先帝端坐龍椅,神色溫和,看向步入大殿的白衣少年,依舊帶著滿滿的期許。
在先帝眼中,自己這位皇子,仁厚聰慧,心性純良,是最完美的守成之君,足以安穩守護天玄萬世江山。
「曜驍,邊關之事,你可有後續安排?」先帝開口問道。
周曜驍緩步出列,白衣躬身,神色謙和有禮,言行舉止和昨日沒有絲毫差別,完美復刻往日仁厚儲君的模樣,看不出半點異狀。
「回父皇,兒臣昨夜深思熟慮,依舊覺得主戰勞民,主和示弱,堅持昨日恩威並施之策。今日便可派遣使臣,押送糧草物資前往西境,與蠻族定下盟約,開通邊境互市,安撫邊境之亂。」
話音落下,文臣陣營盡數鬆了一口氣,紛紛點頭讚許,果然還是往日那個仁厚儲君。
武將們面露失望,卻也無可奈何,儲君已定國策,無人敢於反駁。
先帝撫須大笑,龍顏大悅:「甚好,就按你說的辦。」
所有人都被他表面的仁義徹底蒙蔽,無人知曉,這位看似依舊心懷蒼生的儲君,早已在暗中下達了另一道密令。
待到議事結束,百官退朝,大殿之內只剩下父子二人之時,周曜驍方才抬頭,眼底溫潤徹底消散,只剩一片冰冷漆黑。
他上前一步,躬身低聲開口,只有二人能夠聽見:「父皇,明面上安撫蠻族,穩住外敵。兒臣私下請求父皇,調撥邊關全部五萬玄甲鐵騎,歸兒臣全權排程,兒臣要永絕西境邊患。」
先帝一愣,眉頭微蹙:「你此言何意?方才朝堂之上,你分明主張懷柔安民。」
「安民是給朝堂百官看的,是給天下萬民看的。」周曜驍語氣平淡,沒有絲毫避諱,坦然道出內心殺伐,「真正的安穩,從來不是談出來的,是殺出來的。蠻族狼子野心,貪得無厭,今日安撫,明日必反,長久以往,邊關將士只會白白送死,邊境百姓只會持續受難。」
「與其年年防備,歲歲傷亡,不如一戰定干坤,徹底覆滅蠻族,西境永無戰火。」
先帝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眼前的兒子,神色滿是震驚與陌生。
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周曜驍。
冷靜、冷酷、殺伐果斷,眼中沒有蒼生悲憫,只有利弊權衡,為了結果,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假意懷柔,可以背後屠族。
眼前之人,謀略遠勝從前,心性·城府更是深不可測,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仁善,已然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