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庭院之中的凝滯氣氛驟然被打破。
兩名步步緊逼的雜役渾身一僵,臉上的試探與審視瞬間收斂,下意識收斂了周身的陰翳氣場,換上一副恭順謙卑的模樣。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屋內的周臨淵,竟然會主動開口索要湯藥。
這一刻,二人心中積攢多日的惶恐、猜忌、不安,驟然消散大半。
主動服藥,便意味著靖王依舊孱弱體虛、依舊依賴湯藥調理、依舊對三年毒殺之事一無所知!
意味著此前所有的氣色好轉、生機復甦,都只是迴光返照,是瀕死之人的短暫假象!
黑臉雜役眼底閃過一抹狂喜,連忙低頭躬身,語氣恭敬至極:「回王爺,湯藥已然備好,即刻便讓蘇晚姑娘送入屋內!」
微胖雜役也連忙收斂所有心思,壓下心底所有疑慮,順勢附和:「王爺靜心休養,我等絕不耽擱,即刻送入!」
二人徹底放下警惕,心中大石落地。
在他們看來,一個明知湯藥可愈身疾、依舊主動索要服藥的廢王,縱使氣色稍有好轉,也終究是冢中枯骨,翻不起任何風浪。
此前三日的所有異象、所有不安,盡數化為虛驚一場。
而手持藥碗立在原地的蘇晚,卻是驟然一怔,滿眼錯愕。
她清晰記得王爺清晨的吩咐,明令禁止再送湯藥,可此刻王爺卻主動開口索要。
一瞬之間,她心底滿是疑惑,不解王爺用意,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她深知,王爺心思深沉、布局深遠,既然這般吩咐,必然自有考量,絕非一時失言。
短暫錯愕過後,蘇晚瞬間收斂所有心緒,壓下心底擔憂,端著溫熱的藥碗,穩步抬步,朝著主院房門走去。
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再無半分遲疑慌亂。
既然王爺要演這一齣戲,那她便全力配合,不露半點破綻。
身後,兩名雜役目送她的身影入內,徹底放下了所有警惕,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
「看來真是我們多慮了。」
「靖王依舊是那個久病孱弱、離不開湯藥的廢人,所謂逆勢回生、暗藏底牌,都是我們自己嚇自己。」
「還好方才沒有貿然上報過激言論,否則便是驚擾聖駕,徒增罪責。」
兩人低聲交談,徹底鬆懈了多日緊繃的心神,轉身慢悠悠退回西側偏院,再也沒有了此前的焦躁惶恐。
他們全然不知,自己眼中的溫順廢王,早已脫胎換骨、重塑根基,所謂主動服藥,不過是一場順勢而為的蟄伏演戲。
屋內,周臨淵依舊立在窗前,清風拂動衣袍,身姿挺拔沉穩。
他眸光淡然,早已透過門窗,看清了庭院中發生的一切,看穿了兩名雜役的試探算計,也讀懂了蘇晚的遲疑顧慮。
他方才一語開口,看似索要毒藥,實則暗藏多重深意。
其一,順勢演戲,徹底麻痺府中眼線,讓宮內暗衛、朝堂景帝徹底放下警惕,坐實自己依舊孱弱無知、依賴湯藥的廢人假象。
其二,暗中保全蘇晚,不讓忠心心腹陷入兩難絕境,不讓她因違逆送藥、神色遲疑,暴露異常,被暗處勢力盯上、追責清算。
其三,適度示弱,穩住當下局勢,為自己暗中探查西北荒古山脈、搜尋胡靖儀蹤跡、梳理此方世界殘存修行道統,爭取足夠的安穩時間。
如今他剛完成體魄修復、經脈重塑、氣運逆轉,根基初成,尚且不宜高調行事、直面皇權鋒芒。
隱忍蟄伏、藏拙示弱,依舊是現階段最穩妥的破局之道。
腳步聲輕柔響起,蘇晚推門而入,躬身行禮,將藥碗穩穩放在桌案之上,抬眸看向周臨淵,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擔憂。
「王爺,藥已送到。」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您清晨明明吩咐停用湯藥,為何此刻……」
周臨淵緩緩轉身,眸光溫和,看向忠心耿耿的少女,語氣平靜從容,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無妨。」
「湯藥有毒,我心知肚明。」
「我主動索要,是做給旁人看的。」
短短兩句話,瞬間解開了蘇晚心中所有疑惑。
她恍然大悟,原來王爺一切盡在掌握,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我。
想到這裡,蘇晚不由得心中感動。
周臨淵目光落在黑漆漆的藥湯之上,眸底掠過一抹淺淡冷意。
三年牽機毒,蝕脈腐心,殺人無形,葬送了原主一生風華,困死了一代天驕三年光陰。
這筆因果,他早已記下,來日必定一一清算,分毫不差。
他抬手輕揮,一縷細微到極致、適配此方世界規則的本源生機悄然流轉,無聲無息籠罩整碗湯藥。
下一刻,周臨淵端起藥水,一飲而盡。
在湯藥進入咽喉的剎那,其中潛藏的所有殘餘毒素,盡數被悄然剝離、消融、淨化,化為虛無,不留半分痕跡。
如今的他,體魄圓滿、神魂穩固、諸毒不侵,區區凡俗毒藥,早已無法傷他分毫。
做完這一切,他淡淡開口吩咐:「過一會,你正常出去就行。」
「往後日日如此,他們熬藥,你便送來,我自會處理,不必再為難遲疑。」
蘇晚連忙躬身應下:「奴婢明白!」
周臨淵眸光微深,繼續叮囑道:「最近,保護好自己,府中、市井、朝堂有任何風聲異動,你都一一記下,然後告訴我即可。」
「其他的,順其自然,靜觀其變。」
如今局勢將變,暗流洶湧,他只需安穩蟄伏,靜待對手出招,便可順勢破局、借力打力。
「奴婢遵命!」蘇晚神色鄭重,牢牢記下吩咐。
……
同一時刻,巍峨皇宮,紫宸殿內。
朝日金輝透過雕花窗欞,灑落殿內金磚玉瓦,映照得龍椅之上的九五之尊愈發威嚴凜冽。
殿內寂靜無聲,龍香裊裊,氣氛肅穆壓抑,唯有燭火輕輕搖曳,映照著周承業深沉莫測的面容。
不多時,一陣輕柔華貴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環佩叮噹,清雅溫婉,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一身流雲鳳紋宮裝的周煜婷,緩步走入紫宸殿,身姿端寧、氣質雍容,眉眼清麗脫俗,自帶皇家嫡公主的尊貴氣韻。
只是她眼底深處,依舊縈繞著三日之前聽聞帝王權術真相後的茫然與寒涼,心緒始終未曾平復。
她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體:「兒臣參見父皇。」
「免禮。」
周承業抬眸看來,收斂了眼底所有的陰翳殺機,褪去了帝王的凜冽冷酷,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親對獨女的溫和寵溺,神色切換自然,毫無破綻。
無人能從他此刻的神色中,窺見半分朝堂算計、殺伐城府。
周煜婷直起身軀,垂立一旁,輕聲問道:「父皇急召兒臣入宮,不知有何旨意?」
周承業緩緩抬手,指尖輕叩龍椅扶手,目光溫和地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看似隨口閒談,實則句句暗藏算計:「煜婷,你三日之前親赴靖王府探視周臨淵,依你所見,他如今狀態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