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婷聞言,如實回道:「回父皇,靖王終日靜養,性情淡然平和,無爭無求,氣色雖略有好轉,卻依舊體弱氣虛,病根難除,並無任何異常舉動。」
這是她親眼所見的真相,坦蕩無私,無半分遮掩偏袒。
周承業微微頷首,眸光看似閒適,實則步步布局,緩緩開口,丟擲了早已想好的試探之語:「既然他身子略有好轉,幽居城郊府邸三年,也著實委屈了他。」
「朕思慮多日,念及宗親血脈、年少舊情,也念及他昔日守土有功、為國效力,打算下個旨意,放他離開京城,前往偏遠藩地靜養餘生。」
「遠離京華朝堂紛爭,遠離朝野是非漩渦,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心養病、安度餘生,也算是朕保全宗親、仁厚待之的最後恩典。」
一語落下,看似溫情脈脈、體恤宗親,實則暗藏滔天算計與極致試探。
一旁侍立的內侍總管李福全心頭微震,卻依舊垂首斂目,不敢有半分異動,仿若未聞。
他侍奉帝王多年,太了解聖上心思。
聖上此生最是多疑狠絕,從來不會真心放過隱患,所謂外放藩地靜養,根本不是恩典,是一場誅心試探、致命棋局。
京城是囚籠,也是庇護。
周臨淵困在京城城郊,有宗室名分、有京城輿論、有世人目光盯著,周承業投鼠忌器,不敢貿然痛下殺手,只能隱忍緩殺、步步算計。
可一旦外放偏遠藩地,遠離京城視野、脫離朝野矚目、無人制衡監視,便是龍入淺灘、虎落平陽,屆時聖上想要暗中滅口、抹去痕跡,便是輕而易舉、無人知曉。
異地他鄉,殺一位久病廢王,何其簡單,事後只需一句病逝藩地,便可徹底了結所有隱患,不留半點罵名、半分痕跡。
這哪裡是恩典,分明是絕殺!
周承業目光牢牢鎖定周煜婷的眉眼,不錯過她半分神色變化,語氣淡然追問:「煜婷,你覺得朕這一安排,是否妥當?」
他要的,從來不是女兒的贊同與否。
他要借這件事,試探周煜婷的真實心意,試探她對周臨淵的偏袒深淺、在意程度。
更要借周煜婷之口、之行,傳遞訊息、試探周臨淵的真實態度。
若是周臨淵真心蟄伏、心死認命,便會感恩戴德、欣然領命,乖乖遠赴藩地,靜待死亡。
若是周臨淵暗藏野心、隱忍布局,便會畏懼遠離京城、脫離掌控,必然會想方設法推脫、拒絕、拖延。
無論作何選擇,都會暴露本心,落入周承業的算計之中。
周煜婷聞言,心頭驟然一緊,瞬間讀懂了這道旨意背後的兇險。
她聰慧通透、洞察人心,早已看透父皇的帝王權術與深沉城府。
京城雖為囚籠,卻是周臨淵最後的安全之地。
一旦遠赴偏遠藩地,天高皇帝遠,無人庇護、無人制衡、無人知曉動向,以父皇的猜忌狠絕,必定會暗中下殺手,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看似放生,實則送死!
一瞬間,心底的惻隱、不忍、莫名的牽絆之感再度翻湧而上。
她下意識想要開口勸阻,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三日之前父皇那句冰冷的告誡——皇權之下,無親情、無溫情、無憐憫。
她深知,父皇已然對周臨淵猜忌入骨、必殺之心已定,自己任何勸阻,都只會徒增父皇疑心,坐實二人私下勾結、暗生糾葛的揣測。
可讓她眼睜睜看著那位落魄隱忍、蒙冤受屈的靖王,踏入必死絕境,她心底又萬般不忍、萬般抗拒。
矛盾、糾結、遲疑、擔憂,盡數縈繞心頭。
周煜婷垂立殿中,眸光微蹙,沉默片刻,終究壓下心底洶湧的情緒,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委婉:「父皇仁厚,體恤宗親,這般安排,本是周全恩典。」
「只是靖王久病纏身、根基虧虛,驟然遠赴偏遠藩地,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恐身體難以承受,加重舊傷,得不償失。」
「且藩地荒蕪、醫療匱乏、無人照料,遠不如京城靜養穩妥。依兒臣愚見,不如暫且讓靖王留居京城,待身體徹底好轉,再做打算不遲。」
她不敢直言父皇算計,只能以身體為由委婉勸阻,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擔憂。
周承業靜靜聽著,眼底掠過一抹隱晦的深意,面上依舊溫和淺笑,看不出喜怒:「你所言也有幾分道理。」
「只是他久居京城,終究是非纏身、惹人非議,難以徹底靜養。外放藩地,也是為了讓他遠離朝堂風波,安穩度世。」
他刻意兩頭拉扯、模稜兩可,不贊同、不拒絕,繼續引導話題,逼迫周煜婷入局:「你與他素有舊交,又曾親往探視,最是了解他的心境。」
「依你之見,周臨淵如今是真心甘於沉寂、認命蟄伏?還是心中依舊藏有不甘、暗藏圖謀,只是刻意偽裝隱忍?」
這一問,直擊核心,殺機暗藏。
周煜婷心頭愈發沉重,深知這是父皇的終極試探。
她稍有不慎,一句言語偏差,便會徹底斷送周臨淵最後的生機。
她沉默良久,眸光澄澈坦蕩,坦然開口:「兒臣以為,靖王如今心境枯寂、淡然無爭,並無半分野心圖謀。」
「三年囚籠磋磨、久病纏身,昔日少年鋒芒早已散盡,如今只求安穩養病、苟活餘生,再無爭權奪勢、博弈朝堂之心。」
「若是父皇依舊心存顧慮,兒臣願意再度前往靖王府,代為問詢靖王心意,探清他的真實想法,絕不辜負父皇信任。」
她終究還是主動入局,主動承接了試探之責。
不是愚鈍,而是無奈。
唯有自己親自前往、親自探查、親自回話,才能最大程度穩住父皇的猜忌,為周臨淵爭取一線喘息生機。
她若是推脫拒絕,父皇必定會認定二人心中有鬼、暗藏勾結,屆時只會手段更狠、算計更毒、殺機更急。
周承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眼底閃過一抹隱晦的得逞笑意,面上卻依舊溫和讚許,緩緩頷首:「好。」
「朕果然沒有看錯你,心思通透、處事周全。」
「那此事便交由你去辦。你即刻再赴靖王府,代為傳朕旨意,詢問周臨淵是否願意遠赴藩地、靜養餘生。」
「你細細觀察他的神色、語態、心意,但凡有半分不甘、異動、偽裝,即刻回宮如實稟報,不得隱瞞。」
「若是他真心感恩、甘願蟄伏,朕便如約賜他藩地安穩餘生;若是他暗藏異心、故作姿態,朕……自有決斷。」
話語溫和,結局卻已然註定。
一場溫情脈脈的恩典試探,實則是帝王布下的絕殺棋局。
周煜婷無從拒絕、無從掙脫,只能躬身領旨:「兒臣遵旨。」
「去吧。」周承業輕輕揮手,語氣淡然,「切記,公允旁觀,如實回稟,莫要摻雜私人情面。」
這是告誡,也是敲打。
斬斷她的偏袒之心,逼她站在皇權立場,審視昔日舊識。
周煜婷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紫宸殿。
走出巍峨大殿,晚風蕭瑟,吹動她的宮裝裙擺,心底一片寒涼紛亂。
她清楚知曉,自己這一去,便是將那位落魄靖王,推向命運的十字路口。
一念之差,便是生滅之別、存亡之分。
可她別無選擇,只能前行。
……
城郊靖王府。
蘇晚悄然退下,屋內只剩周臨淵一人。
他立在窗前,神魂感知鋪展四方,早已將皇宮紫宸殿的所有對話、所有算計、所有試探,盡數清晰收錄心底。
鴻蒙至尊的神魂感知,跨越數里京華山河,凡俗朝堂的所有隱秘博弈、人心算計,在他眼中一覽無餘、通透徹底。
「外放藩地,靜養餘生?」
周臨淵低聲呢喃,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眼底掠過一絲嘲諷。
周承業的算計,淺顯毒辣,卻也精準狠絕。
明為恩典,實為絕殺,借外放之名,行滅口之實,既保全帝王仁君名聲,又能徹底根除隱患,完美閉環所有算計。
更精妙的是,他利用周煜婷的惻隱之心、兩難處境,逼她主動入局,代為試探、代為探查。
一來可借公主之口,摸清自己的真實心境與底牌;二來可試探二人羈絆,拿捏人心破綻;三來可消磨周煜婷的偏袒之心,逼她忠於皇權、疏離舊識。
一步棋,數重算計,步步攻心、步步誅心。
不得不說,周承業的帝王權術,在凡俗朝堂之中,已然修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可惜,他算計盡了人心、拿捏盡了時局,唯獨算錯了自己的底牌與道心。
「想逼我二選一?」
周臨淵眸光幽深,心底瞭然。
要麼欣然領命、遠赴藩地,落入必死絕境,任人宰割、無聲覆滅;要麼推脫拒絕、貪戀京城,暴露野心、坐實異心,被帝王當場雷霆清算。
看似兩難死局,實則於他而言,皆是破局契機。
「你想借棋局困我,我便借你棋局破局。」
周臨淵緩緩抬眸,望向深宮方向,眸底鋒芒內斂,意志篤定。
他已然知曉,周煜婷即將再度登門,帶著帝王旨意,前來試探他的心意、探查他的本心。
這既是危機,亦是機緣。
他可以藉著這次直面談話的機會,再度接觸小白狐,觀察她的神魂狀態、本心羈絆、記憶封印鬆動程度。
同時,順勢布局,拿捏帝王心思,穩住當下局勢,為自己探查西北荒古山脈、搜尋胡靖儀蹤跡、重啟修行道統,爭取充足的蟄伏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