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窗欞,捲起屋內淡淡藥香,卻吹不散周臨淵眼底沉澱千年的通透冷寂。
他屹立窗前,素衣靜立,神魂視野早已穿透層層宮牆、十里京華。
紫宸殿裡那一番君臣父女的拉扯算計,周承業的步步誅心、周煜婷的兩難隱忍、李福全的冷眼洞悉,盡數落入他的感知之中,分毫未差。
周承業一生都在算計人心、制衡朝堂,以為手握皇權便掌控一切棋局,卻不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幕後執棋者手中一枚用來攪動亂世、磨滅因果的棋子。
而周煜婷,便是那枚被封印本心、篡改記憶,困在深宮牢籠里,最無辜、最關鍵的棋子。
「小白狐,數年未見,你果真連一絲舊憶都無了。」
周臨淵低聲輕語,眸光柔和一瞬,轉瞬又覆一層冷冽。
在許許多多次的記憶輪迴中,在無數次的支線平行空間裡,周臨淵與小白狐姐妹經歷了不少歲月,踏遍山河、闖過秘境、逆過天命,始終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哪怕天道傾覆、棋局崩碎,她最後一縷神魂執念,也是護他周全。
可如今,輪迴重置,記憶盡封,她身在皇家,身為公主,恪守君臣禮數,心存皇權敬畏,對著昔日並肩之人,滿心只剩忌憚、憐憫與無奈。
甚至不得不淪為帝王的說客,踏入這靖王府,前來試探他的生死本心。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無妨。」
周臨淵唇角微揚,眸光篤定而沉穩。
「失去的記憶,我會親自幫你找回來的。」
「幕後之人,我也會找到你。」
他緩緩抬手,輕輕合上木窗。
窗外簌簌風聲被隔絕在外,屋內歸於一片沉靜。
那碗被他淨化殆盡、無毒無患的湯藥靜靜置於桌案,漆黑藥汁看似尋常,內里早已無半分蝕骨毒素,只剩尋常清熱固本的草藥氣息。
周臨淵緩步落座於榻邊,身姿鬆弛,眉眼微斂,瞬間褪去了方才睥睨朝堂、洞穿棋局的凜冽鋒芒,再度化作一副久病體虛、淡然無爭的孱弱模樣。
肩背微塌,氣息平緩微弱,眼底鋒芒盡數掩藏,連周身流轉的本源生機都徹底斂入經脈骨肉之中,不露分毫異象。
完美復刻出三年來世人熟知的廢王姿態。
演戲嘛!
他原來不行,不過萬千平行世界支線後,這些經歷都彌補了上來。
每個世界,都是不同的未來走向。
按照周臨淵前世的話來說,就是不同的選擇,會誕生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一定有一個平行世界,是完美的大團圓結局。
可一次成功,往往需要無數次的失敗,才能鑄就。
可那些失敗的經歷,卻是時空長河中的主旋律。
失敗總是常伴吾身。
周臨淵體驗過這些失敗後,也逐漸明白了大道和自己的缺失。
九天十地,演過仙尊、演過凡人、演過敗者、演過囚徒……無數記憶和經歷,讓周臨淵與以前已經大不一樣。
更成熟,更穩健了。
區區凡俗朝堂的蟄伏戲碼,於他而言,不過信手拈來。
他要等,等周煜婷上門,等帝王的試探落子,等這場送上門的破局機緣。
與此同時,京城官道之上。
一輛鎏金雕花、綾羅覆頂的公主鑾駕,緩緩駛出皇宮正門,沿著寬闊御道,朝著城郊靖王府的方向徐徐行去。
鑾駕之內,周煜婷端坐軟墊之上,一身流雲鳳紋宮裝清雅華貴,卻襯得她眉眼沉沉,心事重重。
指尖無意識攥緊錦帕,心底的矛盾與寒涼層層翻湧,揮之不去。
她太清楚父皇的心思。
今日她帶回的回話,將直接決定周臨淵的生死存亡。
若是周臨淵敢流露出半分不願遠赴藩地的心思,父皇便會篤定他野心未死、蟄伏布局,無需再等任何探查結果,即刻便會降下雷霆手段,徹底剷除這一心腹大患。
若是周臨淵俯首聽命、感恩領旨,看似得以保全性命,遠赴藩地靜養,實則是自投羅網,主動踏入無人制衡、無人庇護的必死絕境。
進是死,退亦是死。
父皇布下的,是一道無解死局。
而她,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親手將棋局鎖死的棋子。
「為何偏偏是我……」
周煜婷垂眸低語,聲音輕細沙啞,帶著無人知曉的疲憊與茫然。
她生於皇家,長於深宮,自幼習得禮儀規矩,深諳君臣之道、父子倫常,從未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可自從三日之前,她窺見父皇冷酷多疑的真正心性,看清朝堂之上血淋淋的權力博弈之後,心中堅守多年的規矩道義,便已然搖搖欲墜。
她看著那位曾經橫掃漠北、護佑萬民的少年王爺,三年間被囚王府、日日毒侵、步步沉淪,從萬丈榮光跌落塵埃泥沼,心中便無盡惻隱。
她不懂,為何功高必震主,為何忠勇必遭忌,為何皇權之下,容不下半分赤誠與才華。
更不懂,為何自己每次面對這位落魄靖王時,心底總會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與熟悉感,彷佛冥冥之中,他們早已相識多年。
那是一種超脫世俗、跨越輪迴的羈絆,模糊、縹緲,卻真實存在,讓她次次不忍,次次心軟。
鑾駕緩緩前行,一路出京城城門,城郊草木蕭瑟,秋意漸濃。
不多時,恢弘肅穆、卻常年冷清的靖王府府邸,便映入眼帘。
朱紅大門斑駁褪色,府前石獅蒙塵,往日王侯府邸的威嚴華貴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沉寂荒蕪,像極了此刻世人眼中的靖王,風光不再,大勢已去。
鑾駕落定,侍女掀開簾幕,周煜婷起身下車,立在府門前,望著這片沉寂庭院,心底萬千思緒翻湧,最終盡數歸於沉靜。
她斂去眼底所有紛亂心緒,重拾皇家公主的端莊肅穆,抬步緩緩踏入府中。
府中侍衛僕從早已接到宮內傳報,盡數躬身垂立,恭敬迎候,無人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穿過前院迴廊,途經那兩處悄然抽芽、煥發生機的花圃,嫩綠新葉在殘秋枯木之中格外醒目,透著一股逆勢而生的頑強生機。
周煜婷眸光微頓,心底掠過一絲細微詫異。
她三日前前來探視,這兩處花圃依舊草木枯萎、毫無生機,不過短短三日,竟已然抽枝發芽、綠意初綻,實在反常。
可轉瞬,她便壓下了這份疑慮。
許是秋雨潤物、天時使然,不過是尋常草木異變,不足為奇。
此刻的她,尚且無法將這枯木逢春的異象,與那位蟄伏三年、死而復生的靖王聯絡起來。
穿過庭院,直達主院門前。
蘇晚早已接到通報,靜靜立在廊下等候,見周煜婷前來,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體:「奴婢蘇晚,見過昭陽公主。」
周煜婷淡淡頷首,語氣溫和,不帶半分皇室盛氣:「免禮。王爺此刻可在屋內?」
「回公主,王爺在屋內靜養,已然等候多時。」蘇晚輕聲應答,眸光平靜無波,不露半點異常。
經過方才周臨淵的提點囑咐,她早已心境沉穩、從容有度,知曉此刻每一絲神色、每一句言語,都被暗處眼線層層窺探,絕不能有半分破綻。
「勞你通傳。」周煜婷輕聲道。
「公主請隨奴婢入內。」
蘇晚側身引路,抬手輕輕推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