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光線柔和,晨光透過窗紗灑落,暖意融融,驅散了秋日寒涼。
周臨淵靜靜坐於榻上,一身素色常衣,髮絲松挽,身姿微微鬆弛,眉眼帶著久病未愈的淡淡倦意,臉色略顯蒼白,氣息平緩微弱。
全然是一副孱弱多病、淡然無欲的靜養姿態。
聽見房門響動,他緩緩抬眸,目光清淡平和,落在進門的周煜婷身上,無驚無喜、無怒無怨,平靜得好似初見陌路之人。
那眼底深處的深邃城府、萬古滄桑、碾壓棋局的凜冽鋒芒,被他掩藏得滴水不漏,無人能窺探半分。
周煜婷抬步入內,目光下意識落在他身上,細細打量。
三日未見,他氣色確實較之往日略有好轉,不再是此前那般枯槁孱弱、奄奄一息的模樣,可依舊體虛氣弱、病態難消,全無半分昔日少年靖王的鋒芒銳氣。
三年囚籠毒磨,終究是磨去了他一身傲骨風華。
心底的惻隱之意再度翻湧,周煜婷壓下複雜心緒,躬身行禮,恪守君臣禮數:「煜婷見過靖王殿下。」
「公主不必多禮。」
周臨淵開口,聲音清淡沙啞,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虛弱感,語氣平和淡然,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公主再度親臨寒府,不知今日可有聖諭傳達?」
他主動開口問詢,從容淡然,彷佛早已習慣皇權擺布、聖意裁決,全然沒有半分抗拒與不甘。
周煜婷直起身軀,立在屋中,看著眼前這位眼底無爭無欲的靖王,心底的掙扎愈發濃烈。
她沉默片刻,終究是斂盡私念,正色開口,如實傳旨:「回殿下,父皇念及宗親血脈,惜你昔日功勳,憐你三年幽居孤寂,久病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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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思慮多日,欲下旨免去你京城幽禁之罰,放你遠赴偏遠藩地,擇山清水秀之地靜養餘生,遠離朝堂紛爭、京華是非,得以安穩度日、頤養殘年。」
字字皆是帝王溫情口吻,句句皆是體恤宗親的恩典說辭。
可只有她自己知曉,這番溫情脈脈的話語背後,藏著何等冷酷的絕殺算計。
傳完聖諭,屋內陷入一片沉靜。
空氣靜謐無聲,唯有窗外微風輕拂枝葉的細碎聲響隱約傳來。
周煜婷屏息凝神,目光緊緊落在周臨淵臉上,一瞬不瞬,細細捕捉他所有神色變化。
這是父皇交代的重中之重。
喜、怒、驚、疑、不甘、抗拒,但凡有一絲異樣情緒,皆是罪證,皆是殺機。
榻上的周臨淵聞言,眸光微淡,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分狂喜感恩,亦沒有半分遲疑抗拒。
他只是靜靜垂眸,片刻後,緩緩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意,帶著幾分釋然,幾分倦怠,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聖上仁慈,體恤臣弟疾苦,胸襟浩蕩,恩澤深重,臣弟銘感五內。」
他緩緩開口,語氣恭順謙卑,全然是臣服皇權、感恩聖恩的姿態。
周煜婷心頭微松,卻又隨之更緊。
他太過平靜,太過順從,平靜得不像一個曾經權傾朝野、傲骨錚錚的絕世王爺,順從得讓人心底發寒。
只聽周臨淵繼續輕聲道:「臣弟幽居京城三載,久病纏身,筋骨俱損,心智消磨,早已無半分昔日壯志。」
「困於京華,徒占宗親名分,惹朝野非議,讓聖上費心、讓朝堂多慮,實屬不該。」
「若聖上恩典,准許臣弟遠赴藩地、遠離紛爭、靜心養病,於臣弟而言,是解脫,是保全,是莫大恩澤。」
話語謙卑溫順,態度坦然認命。
任誰聽了,都會認定這位靖王早已心死認命,徹底淪為無欲無求、只求苟活的廢人。
周煜婷眸光微蹙,忍不住輕聲追問:「殿下當真願意遠赴偏遠藩地?路途迢迢、舟車勞頓,藩地荒蕪、條件簡陋,遠不如京城安穩富庶,殿下無需勉強自己。」
她這話,暗藏隱晦提點。
她在給周臨淵機會,給他推脫拒絕、留存京城生機的機會。
只要他流露出半分不願,她便可以回宮復命,以靖王體弱不堪奔波為由,替他婉拒聖意,暫且保住他困在京城的最後一線生機。
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偏袒,最大保全,也是她對抗父皇冷酷權術的唯一方式。
周臨淵抬眸,目光清淡,直直看向周煜婷的眼眸。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與悵然。
隔著茫茫輪迴、層層封印,他看著眼前滿心糾結、默默護他的小白狐,心底百感交集。
哪怕失憶忘盡前塵,哪怕身陷棋局桎梏,她的本心依舊善良赤誠,依舊念他、護他,從未改變。
僅此一點,便值得他努力。
下一瞬,那絲溫柔盡數斂去,他眼底只剩淡然平和的倦意,輕輕搖頭,語氣誠懇無偽:「公主不必多慮。」
「京城繁華,於世人是錦繡紅塵,於我而言,卻是三年囚籠、三年磋磨。」
「繁華落盡,只剩寒涼,不如遠走僻地,落得清淨自在。」
「臣弟身殘體弱,早已無心朝堂權位,無心世間紛爭,只求一方淨土,安度殘年,足矣。」
字字句句,皆是認命之言,全無半分野心鋒芒。
周煜婷怔怔看著他,心底的遲疑愈發深重。
她看不懂了。
眼前之人,是真的看淡浮沉、甘願蟄伏,還是演技通天、瞞天過海,連她也一併騙過?
若是真心認命,遠赴藩地便是必死絕境,何其可悲。
若是假意順從,那這份隱忍城府,便太過駭人,太過可怕。
她沉默良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試探:「殿下可想清楚了?一旦離京,再無迴轉餘地。」
這話,已是逾矩的暗中提點,是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給他的最後警示。
周臨淵自然聽懂了她的隱晦苦心。
他眸光微深,看著她清麗蹙起的眉眼,輕聲回道,語氣平淡卻暗藏深意:「世間萬事,有得有失,有舍有歸。」
「離京未必是絕境,留京未必是安隅。命數浮沉,境遇輪轉,從來不在方寸之地,而在本心所向。」
一句看似淡然的宿命感慨,實則暗藏破局天機。
離京不是覆滅,是機遇。
脫離京城皇權的層層監視、步步桎梏,他才能徹底放開手腳,探查此方天地的修行道統,追尋胡靖儀的蹤跡,破解幕後輪迴棋局。
困在京城,看似安全,實則處處受限、步步被盯,一舉一動皆入人眼,反而束手束腳,難以布局。
周煜婷聰慧通透,聞言心頭猛地一顫。
她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聽懂了什麼,又似乎全然不懂。
那句「命數輪轉、本心所向」,輕飄飄落入耳中,卻莫名震得她心神微動,腦海深處彷佛有模糊破碎的光影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分毫。
那是被封印的輪迴記憶,在本心觸動的瞬間,悄然鬆動一絲。
就是此刻!
周臨淵眸光微凝,神魂之力悄然流轉,溫和而細膩,不帶半分侵略性,悄然復上周煜婷的神魂識海。
他在感知,在探查,在喚醒。
他清晰探查到,她的神魂表層,覆蓋著一層無形無質、渾然天成的輪迴封印,死死鎖住所有前世記憶、過往羈絆。
這封印並非凡俗手段,而是幕後執棋者的天道秘術,借輪迴重置之力,篡改眾生記憶,擺布世人命運。
但此刻,在她心神震動、本心觸動的瞬間,那層堅固的封印,悄然裂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細紋。
細碎、微弱,卻真實存在。
周臨淵心底掠過一抹篤定。
有鬆動,便有破除之機。
日積月累、步步引導,終有一日,他能徹底撕碎這輪迴桎梏,喚醒她的所有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