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心意已決,謹遵聖諭。」
周臨淵收回所有心緒,斂去眼底所有深意,再度開口,語氣堅定恭順,全然認命姿態。
「承蒙聖上恩典,臣弟願遠赴藩地,靜養餘生,自此不問朝堂、不爭世事,安穩度世,以全宗親情分。」
姿態放得極低,心境顯得極淡。
周煜婷看著他全然釋然的模樣,心底所有試探終究落定。
她再也找不出半分可疑、半分破綻。
眼前之人,當真褪去所有鋒芒、散盡所有野心,甘願俯首認命,遠赴僻地苟活餘生。
可不知為何,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與酸澀,反而愈發濃烈。
她輕輕頷首,輕聲道:「既然殿下心意已決,煜婷便回宮如實稟奏父皇。」
「只願殿下此去,得償清淨,安穩無憂。」
這句祝福,發自真心,不帶半分虛假。
哪怕知曉這是一場暗藏兇險的死局,她此刻也只能寄望於天意,願這位落魄王爺,能真如他所言,命數輪轉、絕處逢生。
「多謝公主吉言。」周臨淵淡淡頷首,神色平和。
「臣弟靜待聖諭,絕不違抗半分。」
沒有挽留,沒有推脫,沒有遲疑,全然順從。
周煜婷再無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緩步離去。
腳步聲輕輕遠去,房門再度閉合。
屋內徹底歸於寂靜。
直至那道華貴身影徹底走出主院、遠離王府範圍,周臨淵眼底所有的淡然孱弱、認命平和,瞬間盡數褪去。
慵懶倦怠的身姿驟然挺直,如青松立淵、長劍出匣,凜冽鋒芒再度覆滿周身。
眸光深邃如淵,清冷如霜,唇角勾起一抹淡冷弧度。
「周承業,你自以為算盡一切,布下絕殺死局。」
「卻不知,你送我離京,恰恰是我最想要的結果。」
他低聲自語,語氣裹挾著碾壓全域性的篤定。
京城牢籠,監視密布、眼線叢生、皇權桎梏層層疊加,他一舉一動皆受掣肘,根本無法放開手腳探查真相、重啟道統。
而偏遠藩地,皇權薄弱、監視稀疏、天高皇帝遠,看似兇險絕境,實則是最自由的破局之地。
更重要的是,胡靖儀當年隱匿山野、遁世避禍,最後的蹤跡,便在西北荒古山脈一帶,正是大曜王朝最偏遠的西境藩地轄區。
三年來,他困於京城,寸步難行,無從探尋。
如今周承業一紙外放聖諭,恰好為他掃清離京阻礙,給了他名正言順遠赴西境、尋人探查的絕佳契機。
「你想借藩地殺我滅口,永絕後患。」
「我便借你藩地,重啟道途、尋回舊人、撕裂棋局。」
「這筆買賣,我穩賺不賠。」
周臨淵眸光沉沉,心底棋局已然清晰鋪展。
不僅如此,此番順水推舟、俯首認命,還能徹底打消周承業心底最深的猜忌。
他越是順從、越是無欲無求,周承業便越是放鬆警惕,越會認定他徹底沉淪、再無威脅。
此後數月,朝堂監視必然鬆懈,眼線探查必然放寬,他能爭取到極致安穩的蟄伏發育時間。
一舉數得,步步先手。
這時,門外腳步聲輕響,蘇晚緩步入內,躬身輕聲道:「王爺,公主鑾駕已離府回宮。」
她抬眸看向周臨淵,見他身姿挺拔、氣場凜冽,早已褪去方才孱弱姿態,眼底不由得掠過一抹敬佩與安心。
方才與公主對話的全程,她立於廊下,隱約聽聞大半,心中早已震撼。
王爺看似俯首認命、任人擺布,實則每一步都算儘先機、步步破局,將帝王的絕殺算計,悄然化作自身的翻盤機緣。
「回宮便回宮。」周臨淵淡淡開口,語氣從容,「她帶回的回話,足以暫時穩住周承業的殺心。」
「接下來,靜待聖旨下達即可。」
蘇晚微微頷首,隨即想起一事,低聲稟報:「王爺,方才公主入府時,曾駐足花圃片刻,似是留意到花木抽芽的異象。另外,府中兩名雜役全程暗中窺視主院動靜,此刻已然徹底放下戒備,相互閒談,認定王爺依舊孱弱多病、毫無異狀。」
周臨淵聞言,眸光微冷,淡淡一笑:「無妨。」
「些許草木異象,不足以讓周承業再起殺心。他此刻滿心篤定我已然認命蟄伏,些許細微反常,只會被他視作瀕死之人的短暫回光,不足為懼。」
「至於那兩名雜役……不足為慮。」
三年毒養、日日投毒,害原主受盡折磨、骨血侵蝕,這筆因果,他從未忘卻。
只是此刻時機未到,暫且留他們苟活數日。
待他離京之日,便是清算之時。
「對了。」周臨淵眸光微抬,輕聲吩咐,「你近日暗中整理一份清單。」
「清點府中可用物資、隱秘積蓄、人脈線索,尤其是三年來被朝堂打壓、隱匿蟄伏,依舊忠於我、未曾背棄的舊部蹤跡,一一梳理清楚,找機會交給我。」
蘇晚心頭一凜,鄭重躬身:「奴婢遵命,今夜之前必定梳理完畢,隱秘呈報王爺。」
她知曉,王爺已然開始布局離京之後的前路,蟄伏結束,翻盤之勢,已然悄然開啟。
與此同時,皇宮,紫宸殿。
周煜婷的鑾駕緩緩歸宮,再度踏入巍峨肅穆的紫宸大殿。
殿內龍香裊裊、燭火長明,周承業端坐龍椅,神色沉靜莫測,指尖輕叩扶手,靜靜等候回話。
殿內氣氛凝滯壓抑,內侍與侍衛盡數垂首屏息,無人敢出聲打破沉寂。
周煜婷穩步入內,躬身行禮:「父皇,兒臣回宮復命。」
「起來回話。」周承業淡淡開口,語氣溫和,眼底卻藏著極致審視,「周臨淵心意如何?可願遠赴藩地靜養?」
這一句話,裹挾著無形的皇權威壓,落得沉重無比。
周煜婷直起身,神色坦然,據實回稟,無半分隱瞞、無半分偏袒:「回父皇,靖王殿下已然心意篤定,甘願領旨遠赴西境藩地靜養餘生。」
「殿下言語謙卑、態度恭順,沒有不甘抗拒,一副認命的樣子。」
「其言三年幽居、久病纏身,早已消磨壯志、看淡浮沉,只求遠離朝堂紛爭,覓一方清淨之地安穩度世,再無半分戀棧京華、圖謀權位之心。」
她將方才所有對話細節、周臨淵的神色語態,盡數如實稟報,字字真切,句句屬實。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稟報之聲輕輕迴蕩。
周承業靜靜聽著,指尖叩擊扶手的動作緩緩停下,狹長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神色晦暗難明。
全然順從?
徹底認命?
這結果,看似順遂他意,卻讓他心底的猜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郁。
周臨淵的性子,他太了解。
年少崢嶸、傲骨凌天、智冠朝野、寧折不屈,這般天之驕子,怎麼可能三年便徹底磨平傲骨、甘心俯首認命?
越是完美的順從,越是極致的詭異。
「全程神色坦然,沒有半分不甘?」周承業沉聲追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回父皇,確實如此。」周煜婷坦然應答,「兒臣全程細緻觀察,殿下心境平和,所言所行,都是頹廢、認命的樣子,看來已經徹底沒有心氣了。」
她停頓片刻,終究還是將心底所見異象如實呈報:「唯有一處細微反常,靖王府內兩處枯萎花圃,近日悄然抽芽復甦、煥發生機,與秋日蕭瑟景致相悖,頗為怪異。」
「除此之外,王府上下一切如常,靖王靜養如故,無任何異常舉動。」
花圃抽芽?
周承業眸光驟然一沉,眼底掠過一抹寒芒。
又是這樁異象。
暗影衛方才已然稟報,如今連親自探視的公主都親眼證實,絕非偶然。
枯木逢春,必有緣由!
這從來都不是尋常草木異變,是周臨淵氣運逆轉、生機重歸的徵兆!
可偏偏,周臨淵安分守己、俯首認命,無半分爭鋒反撲的跡象。
詭異,太過詭異。
周承業心底權衡翻湧,殺機與忌憚層層交織,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語氣淡漠:「知曉了。」
「你此番探查穩妥周全,不負朕望,退下歇息吧。」
「兒臣遵旨。」
周煜婷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大殿。
走出殿門的瞬間,她心底沉沉的巨石依舊未曾落地。
她清楚,父皇並未全然相信,猜忌依舊未消,這場博弈,遠遠沒有結束。
大殿之內,再度歸於死寂。
李福全垂立一旁,大氣不敢喘一口,清晰感知到龍椅之上,帝王周身愈發凜冽沉冷的氣場。
聖上看似平靜,實則殺機暗藏,心緒已然緊繃到極致。
「暗影衛。」
周承業淡漠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黑影再度自陰影之中浮現,單膝跪地,肅穆聽令:「屬下在。」
「蘇晚的底細,查得如何了?子時時限未到,朕要提前知情。」周承業沉聲問道。
黑影連忙躬身回稟:「回聖上,已然徹查清晰。侍女蘇晚,出身城郊尋常農戶之家,父母早亡,孤苦無依,三年前經由內務府遴選,入靖王府為侍女。」
「三年來恪守本分、無異常往來,不曾與朝堂官員、宮外勢力私相勾結,身世清白、履歷乾淨,無任何疑點。」
「唯一特殊之處,便是三年來始終一心一意伺候靖王,是王府之中,為數不多真心待殿下之人,數次暗中護佑靖王、擋下細碎磋磨,心性純良、忠心無二。」
「最近的活躍,似乎與昭陽公主有關,她似乎在打探公主殿下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