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暗影衛的稟報，周承業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掌猛地攥緊，指節泛出青白，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自胸腔翻湧而上，直衝頭頂。
殿中燭火似是感受到帝王驟然爆發的戾氣，火苗劇烈晃動，投射在殿壁上的影子扭曲浮沉，沉重壓抑的威壓瞬間籠罩整座紫宸殿。
李福全垂著頭，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不敢有半分異動，唯恐不慎撞上聖上此刻盛怒的槍口。
「什麼？」
「她一個侍女，打探公主做什麼？」
「這肯定是周臨淵安排的。」
「好，好一個周臨淵。」
周承業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冰冷，裹挾著刺骨寒意，如同寒冬堅冰相互摩擦，「朕本以為他是當真被三年幽禁、日夜毒蝕磨去所有心氣，甘願遠赴西境藩地苟延殘喘。原來蟄伏隱忍、俯首領旨全是偽裝，暗地裡依舊算計不休，觸手伸得極遠！」
他緩步自龍椅之上站起身，玄色龍袍曳過冰涼青石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響。狹長眼眸之中寒芒涌動，無數念頭在腦海飛速盤旋拆解，不斷推演周臨淵背後的圖謀。
蘇晚打探昭陽公主身世。
這件事，絕不可能是一名小小的王府侍女自發所為，背後主導之人，必然是周臨淵。
周承業眉頭緊鎖，心底層層疑雲翻湧不散。
周臨淵想要知曉煜婷的身世，目的究竟何在？
煜婷是朕的親生女兒，皇家血脈清晰明瞭，自出生起便養在深宮，起居、教養、來往之人全部處在皇宮嚴密監視之下，身世之中，難道還藏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
他仔細回想多年過往，從昭陽公主降生、襁褓撫育、慢慢長大，一樁樁往事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並未尋見任何破綻。
宮中宮人、接生嬤嬤、負責照料公主的老人，多年來輪番核查，從未發現異樣。
若是身世無秘密，周臨淵為何要耗費心思，指使貼身侍女暗中探查？
難道……他想要拉攏煜婷？
一念及此，周承業眼底殺機驟然濃烈。
周煜婷性情柔軟仁善，心中本就對周臨淵抱有惻隱之心，今日前往靖王府傳旨，尚且忍不住暗中出言提點，給周臨淵留下一線推脫的機會。
若是周臨淵藉著身世之事做文章，刻意蠱惑、挑撥父女情誼，藉助公主在宮中的身份暗中布局，後患無窮！
西境藩地路途遙遠，朕原本打算將他遠遠打發，切斷他和京城所有聯絡。
可倘若他提前籠絡住煜婷，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依舊能借公主之手，窺探皇宮動靜，傳遞京城情報。
這一步算計，何其陰毒！
又或者，周臨淵察覺到煜婷對他心存不忍，想要抓住這份軟肋，日後若是朝廷想要動手清算，便能利用昭陽公主向自己求情，尋得喘息之機？
不對。
周承業緩緩搖頭，立刻推翻這個猜想。
以周臨淵昔日城府眼界，不會僅僅著眼於求情自保這般淺顯的謀劃。
枯木逢春的花圃異象歷歷在目，此人生機復燃，心中必然尚存翻盤野心，所求絕不止苟活。
莫非，他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懷疑煜婷身上藏有制衡朕的籌碼？
周承業來回在大殿之中踱步，心神紛亂，諸多猜測交織盤旋，卻沒有一條能夠完全貼合所有線索。
還有一重隱憂盤旋在他心頭。
倘若周臨淵探查公主身世，目標並非拉攏，而是想要抓住皇室把柄，尋機會掀起朝堂流言，動搖皇室聲望？
一旦民間傳出公主身世不實的謠言，皇室威嚴將會遭受重創，朝堂人心動盪，正是周臨淵想要看到的局面。
越往下思索，周承業心中怒意越是洶湧。
三年囚籠，日復一日湯藥侵蝕，朕已經處處手下留情，只想要消磨他的銳氣，逼他主動放下兵權與野心。
可此人表面逆來順受，暗地裡依舊步步籌謀，一刻不曾停止算計。
「朕給他活路，他卻始終不肯安分。」周承業低聲冷笑，語氣森寒，「遠赴藩地是朕給予的機會，他若是安安分分待在西境，尚可保一條性命。若是還想著在京城布下暗棋，攪動風雲，休怪朕不念手足情分。」
暗影衛依舊單膝跪在地面，頭顱低垂，靜靜等候帝王下一步指令，不敢隨意插話。
周承業停下腳步，目光沉沉落在黑影身上，沉聲道：「蘇晚持續探查公主身世一事，還有其他人知曉嗎？靖王府之內，可有同黨配合她行動？」
「回聖上，暫時尚未查到其餘同謀。蘇晚行事極為謹慎，打探訊息時多是藉著採買物資、外出求醫為由，零星接觸市井中人，沒有直接接觸朝堂官員，痕跡十分隱蔽。」暗影衛如實回稟，「屬下追蹤多日，只能確認她意圖打探公主早年宮內起居、生母相關傳聞，暫時未能摸清她最終想要查到什麼。」
「痕跡隱蔽？」周承業眸色一沉，「越是隱蔽，越說明周臨淵早有安排，叮囑她不可暴露分毫。一名尋常侍女，若無背後授意，怎敢膽大妄為打探公主內情？」
李福全在一旁斟酌許久，終於小心翼翼躬身開口：「聖上，依老奴淺見，蘇晚常年伴在靖王身側，是靖王最信任之人。想要弄清靖王心中圖謀，蘇晚便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撬開她的嘴，便能知曉周臨淵打探公主身世真正用意，摸清靖王府暗中所有布局。」
這番話正中周承業心中所想。
他緩緩頷首，寒聲道：「你說得沒錯。蘇晚就是周臨淵放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抓住她，很多謎團便能迎刃而解。」
如今聖旨尚未正式下發，周臨淵依舊困在靖王府，還沒有動身前往西境藩地。
若是等到他離京，帶著蘇晚一同遠赴邊疆，天高路遠，想要再捉拿審問，難度倍增。
眼下正是最好時機。
趁周臨淵尚未防備，暗中將蘇晚帶出靖王府，隔絕兩人聯絡，嚴加審訊。
只要蘇晚招供，便能掌握周臨淵暗中謀劃的確鑿證據。
到時候，他所謂安分認命、甘願遠赴藩地的說辭，便全部不攻自破。
屆時朕手握把柄，是繼續流放西境，還是就地剷除，主動權盡在朕手中。
可轉念一想，風險同樣存在。
蘇晚驟然失蹤，周臨淵必然第一時間察覺異常。
若是打草驚蛇，逼得周臨淵提前發難，在京城之內鋌而走險，滋生動亂，得不償失。
必須做到悄無聲息，不露半點痕跡。
周承業心思飛速權衡，很快定下方略。
「暗影衛聽令。」
「屬下在！」黑影腰背一挺，沉聲應答。
「暗中布局，擇今日深夜動手，秘密將蘇晚帶出靖王府。行動務必隱秘，不可驚動府中其餘僕從，更不能讓周臨淵察覺異樣。」周承業語氣冷硬，每一道指令清晰分明，「不要在靖王府周邊動手，尋城外一處隱秘據點關押，隔絕一切對外聯絡。」
暗影衛沉聲領命：「屬下遵旨！」
「記住。」周承業抬高聲調，眼底殺機畢露，「將蘇晚拿下之後，嚴加審問，務必問清楚三件事。
第一，周臨淵指使她打探昭陽公主身世，究竟想要幹什麼，查到多少線索；
第二，靖王府內是否暗藏密道、私兵、隱秘物資，三年來暗中聯絡過哪些舊部；
第三，靖王所謂願意遠赴西境藩地，是不是一場騙局，離京之後有何等計劃。」
「不惜一切代價，撬開她的口。若是尋常盤問不肯吐露實情，可以動用刑訊手段。」
「但切記，留她性命，朕還要親自確認供詞真偽。」
黑影鄭重叩首：「屬下明白，定然全力審訊，獲取全部實情。」
「行動結束之前，封鎖訊息。」周承業繼續補充，「靖王府外圍的暗影衛照常監視，不可撤去一人。」
「一旦周臨淵察覺到蘇晚失蹤、生出異動，立刻傳訊息入宮回報。在沒有得到審訊結果之前，暫且不動周臨淵。」
他依舊心存忌憚。
周臨淵如今深淺難測，枯木逢春異象懸在心頭，在沒有掌握確切陰謀證據前，貿然直接發難，容易落人口實，引得那些同情靖王的宗室、舊臣非議。
先拿下蘇晚，拿到口供，掌握鐵證，再動手，方能名正言順。
「另外，」周承業眸光微轉，看向身側李福全，「你安排下去，近期密切留意昭陽公主動向。」
「若是公主再度想要前往靖王府探視，第一時間前來稟報朕，想方設法尋由頭阻攔，不要讓她再與周臨淵私下相見。」
周煜婷心思柔軟，極易被周臨淵言語影響。
倘若蘇晚被擒之事泄露，難保公主不會暗中向靖王府通風報信，打亂全盤計劃。
李福全連忙躬身：「老奴記下了，即刻安排下去。」
暗影衛等候指令完畢，低聲請示：「聖上，今夜行動，若是蘇晚奮力反抗，如何處置？」
「優先生擒。」周承業淡淡開口，寒意森森，「若拼死抵抗，不得已情況下可廢掉手腳，絕不能讓她自盡。她若是死了，周臨淵的謀劃，便再難尋突破口。」
「屬下謹記聖諭。」
話音落下，黑影身形一晃，再度融入大殿陰暗角落，轉瞬消失無蹤，只餘下淡淡一層暗影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