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之內，再度陷入死寂。
燭火搖曳，映照周承業沉沉面色，他緩步走到殿外雕花欄杆旁，望向靖王府所在的城南方向。
「周臨淵，朕本想給你一條退路。」
「可你偏偏不肯安分，暗中攪動算計。」
「蘇晚便是第一道關卡。今夜過後，你的底牌，朕會一一摸清。若是你果真心存異心，妄圖藉著西境藩地積蓄力量，或者想要利用煜婷圖謀不軌……」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無情的弧度。
「不等你抵達西境，朕便會降下雷霆絕殺，永絕後患。」
李福全靜靜立在帝王身後，不敢出聲打擾，心中暗自嘆息。
聖上與靖王這一對曾經感情深厚的兄弟，如今猜忌根深蒂固，步步提防，彼此都想看穿對方心底的盤算。
這一場棋局，一旦蘇晚扛不住審訊吐露實情，便是徹底撕破臉皮之時，再無轉圜餘地。
周承業佇立良久，心緒依舊未能平復。
他依舊反覆回想蘇晚打探公主身世這件事，無數猜想盤旋腦海，始終無法完全篤定周臨淵的真正目標。
難道……傳聞之中那些虛無縹緲的異事是真的？
坊間零星流傳的輪迴、宿命之說，並非空穴來風？
最近一段時間，接連出現無法解釋的異象，靖王府花圃枯木重生，周臨淵久病身體莫名好轉，如今又盯上煜婷的身世。
種種反常堆疊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心生猜疑。
若是尋常權謀博弈，周臨淵大可聯絡舊部、積蓄力量，沒必要執著於煜婷。
除非，昭陽公主身上，藏著某種超脫凡俗皇權之外的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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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升起，連周承業自己都心頭一震。
他執掌大曜皇權，一生信奉權術制衡，依靠謀略坐穩江山，素來不信鬼神虛妄之說。可接連發生的怪事，不斷衝擊他固有的認知。
「李福全。」
「老奴在。」
「暗中抽調一批精通秘聞、通曉各地異志的文臣，搜集天下各地關於輪迴、神魂、宿命封印之類的傳聞軼事，秘密送入宮中，呈到御案之上。此事嚴格保密，不許外傳。」
李福全微微一愣，隨即迅速躬身領命：「是，老奴即刻安排。」
聖上忽然要搜集這類荒誕傳聞，想來是靖王府一連串異象，讓聖上心中也生出了難以言說的疑慮。
周承業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心頭重壓愈發沉重。
若是僅僅凡人之間權力爭鬥，他手段萬千，從容應對。
可倘若周臨淵掌握了他無法理解的力量，這場博弈，危險程度將會遠超想像。
「繼續盯著靖王府。任何細微動靜，哪怕是一花一草的變化，都要及時上報。」
「老奴遵旨。」
與此同時，靖王府主院。
蘇晚按照周臨淵吩咐，拿到了關鍵文書、信件、資料，正在書房之內逐一整理清單。
府中積蓄、隱秘渠道、散落各地的舊部聯絡記號，以及潛藏在朝堂之中尚且保持中立、未曾徹底倒向帝王的官員資訊，被他一一落筆記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窗外秋風吹過庭院樹梢，發出沙沙輕響。
蘇晚尚且渾然不知，一張無形大網已經悄然籠罩向她。
皇宮之中，周承業已經下達密令，暗影衛整裝待發，等待深夜降臨，伺機將她秘密擒走，嚴刑審問。
屋內，周臨淵靜坐榻上，雙目輕闔，神魂悄然散開，感知王府四周流動的氣息。
四面八方，數道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依舊存在，正是周承業安插在這裡的眼線。
他淡淡輕笑，心底瞭然。
周煜婷回宮復命，以周承業多疑本性，絕不會全然相信自己俯首認命的說辭，必然會繼續深挖線索，尋找破綻。
只是他沒有料到，周承業的矛頭，會率先對準蘇晚。
微弱的神魂感知捕捉到遠處暗影衛調動的隱晦氣息，那股殺伐內斂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來得倒是很快。」
周臨淵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掠過一絲冷光。
帝王急於尋找突破口，想要抓住蘇晚撬開秘密，摸清自己全部布局。
這一步棋，在情理之中。
他可以選擇直接出手，暗中攔下暗影衛，保全蘇晚，抹去一切抓捕痕跡。
可稍作思忖，周臨淵壓下了立刻出手的念頭。
周承業疑心深重，若是暗影衛行動失敗，所有人憑空消失，只會讓周承業更加確信自己身懷莫測手段，短期內不惜代價調集力量圍堵靖王府，逼迫自己提前攤牌。
眼下聖旨尚未下達，他還需要一個順理成章離京的契機，不宜過早和周承業徹底正面撕破臉。
「不妨順勢看看。」周臨淵低聲自語。
周承業想要審訊蘇晚，那就給他機會。
蘇晚跟隨自己許久，心智早已穩固，又提前知曉諸多風險，心中早有應對說辭。
暗影衛就算動用刑訊，也休想從她口中套出真正關鍵的布局秘辛。
反倒可以藉著這場抓捕，反向試探周承業的底線，摸清皇宮暗影衛的實力、據點位置、行動方式。
另外，周承業如此看重蘇晚打探公主身世一事，恰好印證，周煜婷的身上，定然藏著連她自己、連周承業都未能完全看透的隱秘，和幕後執棋者布置的輪迴棋局息息相關。
「想借蘇晚破局？周承業，你只會再次踏入棋局陷阱。」
周臨淵唇角揚起一抹淺淡冷弧。
他不會任由蘇晚承受無盡酷刑，自有後手安排。
待到合適時機，再順水推舟，將這場帝王精心策劃的審問，變為刺向周承業的一把利刃。
這時，蘇晚整理完一頁卷宗，起身走到內室門外，輕聲開口：「王爺，第一批名單已經梳理完畢，是否現在送入給您過目？」
周臨淵收斂周身翻湧的思緒，神色恢復平和，淡淡應聲：「拿進來吧。」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晚捧著寫滿字跡的宣紙走入屋內，尚且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知，躬身將清單平鋪放在桌案之上。
「府中暗藏金銀、療傷丹藥、遠行所需車馬物資，全部記錄在冊；舊部分為三批，一部分潛藏京郊，一部分遊走邊境，還有數人安插在西境各州府，正好靠近藩地疆域。」蘇晚低聲匯報，「餘下人脈線索，奴婢爭取入夜之前全部整理妥當。」
周臨淵垂眸翻閱清單，目光從容，緩緩點頭：「做得很好。離京前路諸多兇險，這些力量，便是我們紮根西境的根基。」
蘇晚抬眸，忍不住憂心開口：「王爺，聖上心中猜忌難消，恐怕不會輕易相信殿下真心遠赴藩地。我擔心，聖旨下達之前，皇宮那邊會生出別的事端。」
她心思敏銳，隱約察覺到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周臨淵抬眼看向她，眸光溫和，暗含提醒：「不必過度憂慮。只是近日萬事小心，儘量不要獨自離府外出。若是遇上陌生之人刻意搭話，多留幾分戒備。」
他沒有直接點破暗影衛今夜將要前來擒拿的訊息。
過早告知，容易讓蘇晚心境波動，露出破綻，被暗處眼線捕捉異常。
蘇晚雖不解王爺為何特意叮囑，依舊鄭重躬身：「奴婢謹記王爺吩咐，絕不輕易外出。」
「你先下去繼續整理清單，若無要事，不必頻繁前來主院。」
「是。」
蘇晚行禮後退，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合上木門。
屋內重歸安靜。
周臨淵望向窗外漸沉的天色，秋日白晝短暫，暮色正在緩緩籠罩京華大地。
夜幕降臨之時，便是暗影衛動手之際。
他指尖輕輕敲擊榻沿，心中一步步推演後續所有變化。
周承業想要透過審訊蘇晚尋找破綻，藉此判斷自己是真心認命，還是假意蟄伏。
一旦審訊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周承業會出現兩種選擇。
其一，暫緩動手，繼續觀望，等待聖旨下發，放任自己前往西境，再暗中安排殺手沿路截殺；
其二，疑心徹底爆發，不顧輿論壓力，直接尋罪名軟禁甚至囚禁自己。
無論帝王選擇哪一條路，周臨淵都留有應對之策。
唯一值得留意的，便是蘇晚在據點之中可能遭遇的折磨。
周臨淵眸光微凝，一縷細微柔和的本源神魂絲線悄然分出，無聲無息依附在蘇晚身上。
絲線極為隱蔽，不帶絲毫攻擊氣息，僅僅起到定位護持之用。一旦蘇晚遭遇性命危機，他便能第一時間感知，千里之遙亦可出手相救。
「周承業，儘管放手施為。」
「你想要破局的籌碼，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接得住我布下的後手。」
……
京城皇宮，紫宸殿。
周承業依舊立於欄杆之前，望著城南方向，久久沒有移步。
李福安靜靜侍立一旁，不敢打擾帝王思緒。
許久，周承業緩緩收回目光，語氣漠然：「傳朕口諭，令暗影衛今夜行動務求穩妥。天亮之前，務必將蘇晚帶到城外密獄。明日一早，朕要看到初步審訊回報。」
「老奴即刻派人傳遞口信。」
夕陽緩緩下墜，赤紅霞光鋪滿皇城琉璃瓦，壯麗景致之下，洶湧暗流已經在京華各個角落悄然涌動。
靖王府之內看似一切如常，僕從各司其職，庭院寂靜，一如往日那座被世人遺忘的廢王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