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靖王府。
帝王大軍撤去,庭院之內終於重歸寂靜,只剩夜風穿庭、枝葉輕響,滿地凌亂的腳印與甲兵踏碎的殘葉,印證著方才驚心動魄的圍府之局。
主院寢屋,燭火搖曳,暖光微弱。
周臨淵依舊靜臥榻上,蒼白孱弱的面容未有半分變化,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盛滿了洞悉一切的清明與冷冽。
方才皇城之內的所有動靜,帝王暴怒摔砸、猜忌宗室、監控公主、收緊京防、全城搜捕蘇晚……盡數透過神魂絲線,清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周承業的每一步算計、每一層猜忌、每一次暴怒,皆在他的預料之內。
「果然沉不住氣。」
他唇瓣輕啟,吐出一縷極輕的低語,嗓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藏著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周承業此人,擅長權謀制衡,卻心性急躁、疑心過重,最受不得失控,最忍不得變數。
三年來,他步步掌控朝堂、死死壓制各方勢力,早已習慣萬物皆在掌心的掌控感。
今夜密獄崩塌、侍女突圍、宗室破局、計劃落空,接連的失控徹底擊碎了他的自負,讓他徹底陷入猜忌狂瀾。
越是失控,越是緊繃;越是緊繃,越是容易出錯。
而他要的,就是周承業不斷出錯、不斷失態、不斷自亂陣腳。
皇權之爭,從不是蠻力廝殺、硬碰硬的對決,而是心境博弈、局勢拉扯、耐心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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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業身居帝位,手握天下權柄、坐擁百萬甲兵,明面實力碾壓一切。
若與其正面抗衡、硬碰硬拼,只會落得謀逆叛亂、株連滿門的罪名,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唯有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以蟄伏破強勢,一點點瓦解他的心智、拆解他的格局、打亂他的部署,方能逆風翻盤、破局重生。
神魂微動,一縷輕柔的神念悄然外放,穿透夜色密林,落向百里之外的荒山野嶺。
那裡,是蘇晚隱匿藏身之地。
此刻的荒林深處,夜色漆黑如墨,古樹參天、荊棘叢生,枯枝交錯遮擋星月,隔絕了外界所有燈火與聲響,靜謐得只剩下夜風穿林的呼嘯,以及細碎的蟲鳴。
蘇晚蜷縮在一處隱蔽的山岩洞穴之中,洞口被茂密藤蔓、枯枝雜草徹底遮掩,隱蔽至極,尋常人縱使路過,也絕難發現分毫蹤跡。
她背靠冰涼堅硬的岩壁,緩緩抬手,低頭凝視自己的雙手。
掌心的血跡早已乾涸,凝成暗沉的血色痂印,細密的傷口縱橫交錯,依舊隱隱作痛,可比起密獄之中酷刑折磨的刺骨劇痛,早已不值一提。
身上破爛的衣袍被她簡單整理收攏,遮住了脊背、四肢猙獰的鞭痕與刑傷,衣衫上沾染的塵土血污,在夜風露水的浸潤下稍稍淡去,卻依舊難掩滿身狼狽。
腦海中破碎混亂的記憶,依舊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她記得刑架上鎖骨的劇痛,記得審訊官猙獰的怒罵,記得瀕死之際的絕望隱忍,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如何掙脫鐵鏈、如何屠戮密獄守衛、如何踏平整座地底煉獄、如何安然突圍至此。
唯有鼻尖縈繞不散的濃鬱血腥,渾身殘留的凜冽殺伐氣息,以及識海深處那道溫潤沉穩的神念餘溫,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今夜那場驚天血戰,真實發生過。
是王爺。
一定是王爺幫助她破獄屠敵,救她於絕境死地!
一想到這裡,蘇晚心底便翻湧著極致的震撼與滾燙的暖意,還有深入骨髓的敬畏。
世人皆言靖王久病孱弱、經脈盡廢、淪為廢人,可誰能想到,這位幽居三年的廢王,居然還有這種能力?
當真是恐怖如斯!
固若金湯、無人可破的黑石密獄,層層設防、精銳雲集的皇家守備,在他眼中竟如紙糊一般,隨手可破、盡數碾壓!
這般通天徹地的能耐,這般深不可測的底蘊,卻甘願隱忍三年、裝病示弱、困於方寸廢邸,任由世人詆毀、帝王打壓、朝堂猜忌,分毫不予辯解。
王爺的城府、隱忍、布局,早已超越世人想像!
就在她心神激盪、暗自沉澱之際,識海之中,那道熟悉溫和的神念再度緩緩響起,清晰而篤定,不帶半分波瀾:
「傷勢如何?」
突如其來的神念問詢,讓蘇晚渾身一震,瞬間回神,連忙收斂心緒,在心底恭敬回應:「回王爺,奴婢傷勢無礙,只是皮肉外傷,傷勢已然穩住,不礙事。」
她不知道周臨淵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才將她救出來?
但她知曉,這份代價,絕不會輕。
全開殺伐、踏平整座密獄,絕非輕易之舉。
為了她這麼一個侍女,付出這般大的代價……蘇晚心中感動萬分。
周臨淵的神念淡淡迴蕩:「此地暫且安全,皇城全城搜捕已啟,九門嚴查、街巷封禁,短時間內不可現身。」
「你需在此隱匿蟄伏三日,待京中風波稍緩、搜捕力度鬆懈,自有舊部接應你離開京畿。」
蘇晚連忙凝神謹記,恭敬應道:「奴婢謹記王爺吩咐,定然安分蟄伏,絕不現身,不給王爺添麻煩。」
她深知自己如今是重中之重的通緝目標,一旦暴露,不僅自身難逃一死,更會牽連王爺所有布局,成為帝王攻訐靖王的鐵證。
「無需拘謹。」周臨淵神念溫和,帶著一絲安撫,「今夜之事,非你之過,你只需安心養傷、穩住心神即可。」
短暫停頓,他再度傳音,字字清晰,暗藏深意:「周承業今夜暴怒失態、疑心大起,已然亂了方寸。你這一場越獄血戰,看似兇險,實則徹底打破了三年僵局。」
「他越是忌憚,越是急躁,越是容易露出破綻。我等的時機,快到了。」
蘇晚心頭一震,瞬間瞭然。
原來今夜所有的兇險廝殺、驚天動盪,從來都不是被動反擊,而是王爺精心謀劃、步步為營的主動破局!
三年蟄伏,三年隱忍,只為今日攪動風雲、打破困局!
「奴婢靜待王爺逆風翻盤!」蘇晚心底肅然起敬,語氣堅定無比。
神念悄然褪去,識海的溫潤餘溫緩緩消散,只留下一片安穩沉靜。
蘇晚輕輕靠在岩壁上,閉上雙眼,摒棄所有雜念,默默調息養傷。
今夜的風雨尚未落幕,京中的暗流才剛剛涌動,她能做的,便是養好傷勢、隱匿身形,靜待王爺布局落子、靜待風起翻盤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