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灑在殘破的白狼關城牆上,也灑在遍野的屍骸與倒伏的旌旗之上。
白狼關下,喊殺聲漸漸平息,柔然殘兵狼狽北逃,丟盔棄甲,一路潰散,捲起漫天煙塵。
周臨淵勒馬而立,素色衣袍上血跡斑斑,卻依舊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劍,立在天地之間。
他手中長劍垂下,劍尖滴血,目光平靜地掃過狼藉的戰場,沒有半分得勝的驕傲,只有胸有成竹的平靜。
身後一千鐵騎,人人浴血,卻個個精神抖擻,望向身前那道背影的目光里,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敬。
此前他們還半信半疑,覺得這位廢藩王爺不過是浪得虛名,靠著昔日餘蔭混日子。
可半日激戰,他們親眼看著周臨淵身先士卒,萬軍之中斬將奪旗,一路鑿穿敵陣,逼得柔然大軍全線崩潰。
那等戰力,那等膽識,那等對戰局的精準把控,遠比傳說中更加震撼人心。
「靖王神威!」
不知是誰先振臂高呼,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呼喊席捲戰場,傳遍城關。
城牆上的殘兵、城門內的百姓、身後的騎兵,盡數振臂高呼,聲震雲霄。
秦武帶著兩千鐵騎從後方追來,勒馬在周臨淵身側,看著眼前兵敗如山倒的柔然大軍,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靜的周臨淵,臉上火辣辣的。
此前他還覺得對方是紙上談兵、貿然送死,甚至在心底等著看笑話。
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人家只用一千人正面沖陣,就鑿穿了上萬柔然大軍,還順勢逼得敵軍全線潰敗。
反觀自己,帶著兩千人襲擾敵後,都沒鬧出多大動靜,跟人家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末將……參見靖王殿下。」秦武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雖然心中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有些佩服周臨淵了。
如此局勢,若換成他來,肯定是死無全屍的。
這是純粹的武將對強者的敬服。
周臨淵微微側首,看向他,語氣平淡:「秦將軍起身吧。勝敗乃兵家常事,無需多禮。」
他語氣淡然,彷佛打贏這場仗,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越是如此,秦武心中越是敬畏。
他站起身,看著周臨淵的側臉,心中還存有些許忌憚與不服,可眼下的局勢,他又不得不依賴周臨淵。
「殿下,接下來怎麼辦?」秦武沉聲問道。
此刻,他已經下意識地將周臨淵當成了主帥。
周臨淵目光掃過戰場,條理清晰地下令:「第一,清點我軍傷亡,登記造冊,戰死將士厚加撫恤,家屬由官府發放撫恤金,免徵三年賦稅。」
「第二,清點繳獲的糧草、軍械、馬匹,盡數收入府庫,補充軍備。」
「第三,收攏降兵,願意歸降的,編入邊軍,不願意的,驅逐出境,不得殺戮。」
「第四,搶修城牆,整頓防務,分兵駐守各處隘口,防止柔然人去而復返。」
四道命令,條理清晰,面面俱到,軍務、民政、防務、撫恤,盡數顧及。
秦武聽得連連點頭,這般布置下,確實能最大限度地調動民意。
換做是他,打完勝仗最先想的肯定是報功請賞,哪會想得這麼周全。
「末將遵命!即刻安排!」
秦武抱拳領命,轉身便去部署。
周臨淵則緩緩翻身下馬,邁步走向城門。
城門洞開,百姓與士卒分列兩側,自動讓開一條道路,人人神色激動,滿眼敬畏。
他走過之處,眾人紛紛躬身行禮,無人敢直視。
這不是官位帶來的威嚴,是實打實的戰功,是救民於水火的恩德,攢下的赫赫威名。
進入城中,周臨淵直奔臨時帥府。
原守將王奎戰死,城中無主,軍務政務亂成一團。
周臨淵坐定帥位,第一件事便是傳令快馬通報鎮西府張文遠,告知白狼關圍解,讓他督辦糧草、撫恤物資速速運來。
隨後,他便開始親自處置城中諸事。
安置流民、救治傷兵、清點府庫、調整布防,一件件事被他處理得井井有條。
原本混亂不堪的白狼關,不過一夜之間,便秩序井然。
第二日午後,張文遠親自押著糧草物資,從鎮西府趕來。
剛進城門,看到城中秩序井然,軍民各司其職,全然沒有戰後的混亂,張文遠心中便是一驚。
他本以為周臨淵只是打了場勝仗,論治理地方、整頓軍務,肯定不行。
畢竟周臨淵被廢多年,久疏政務。可眼前的景象,卻給了他狠狠一擊。
「殿下,下官押送糧草、撫恤物資前來,聽候殿下調遣。」
張文遠走進帥府,對著上首的周臨淵躬身行禮,姿態比之前恭敬了何止一分。此前的輕視、忌憚,還藏在心底,可表面上,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戰功擺在那裡,民心軍心擺在那裡。
他要是再擺刺史的架子,不用周臨淵開口,百姓和士卒就能吐沫星子淹死他。
周臨淵抬眸,放下手中的軍務冊子,淡淡道:「張刺史辛苦了。糧草物資清點入庫,按名冊發放撫恤,不得有誤。」
「下官明白。」張文遠連忙應下,頓了頓,又試探著道,「殿下此戰大勝,擊潰柔然萬人大軍,解白狼關之圍,揚我大曜國威,下官即刻修書上報朝廷,為殿下請功!」
這話,既是示好,也是試探。
試探周臨淵會不會藉此機會,索要更多權力。
周臨淵看了他一眼,如何不懂他的心思。他淡淡一笑:「戰功是將士們用命拼來的,本王不過是盡了分內之責。請功就不必了,如實上報戰況便是。」
他不急著要功名利祿。比起朝廷的嘉獎,西境的軍心民心,才是最實在的根基。
張文遠聞言,心中微微詫異。他
他沒想到周臨淵竟如此淡泊名利?
還是說,他圖謀的更大?
心念電轉,張文遠臉上卻堆著笑:「殿下高風亮節,下官佩服。只是這般大捷,若是不上報朝廷,也不合規矩。下官定然如實奏報,為殿下與將士們請功。」
周臨淵不置可否,轉而道:「白狼關新遭兵禍,守將戰死,軍務廢弛。本王暫令秦武將軍兼領白狼關防務,整頓守軍,修繕城防。張刺史以為如何?」
這是在伸手要人事權了。
張文遠心中一凜,下意識想拒絕。
可轉念一想,秦武本就是邊關將領,兼領白狼關也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如今周臨淵兵威正盛,軍心所向,自己要是拒絕,怕是要激起眾怒。
「殿下安排妥當,下官無異議。」張文遠連忙笑道。
「那就好。」周臨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看似他只拿了一個白狼關的防務權,可實際上,經此一戰,整個西境邊軍,誰人不知靖王威名?
秦武雖然還未徹底心服,可只需稍加打磨,就能讓他徹底服氣。
現如今,底下計程車卒對他奉若神明。
兵權,其實早已在他手中。
只是名義上,還掛著秦武的名頭罷了。
……
接下來的幾日,周臨淵便坐鎮白狼關,整頓軍務,安撫百姓。每日裡,前來投軍的青壯百姓絡繹不絕,都是周邊村落的流民、獵戶,聽聞靖王坐鎮邊關,都想來投奔,保家衛國。
短短几日,白狼關守軍便從原來的三千殘兵,擴充到了五千餘人,而且都是心甘情願、士氣高昂的健兒。
蘇晚也暗中來見過周臨淵一次,匯報舊部收攏情況。
經此一戰,軍中舊部徹底活躍起來,紛紛暗中聯絡,表態願意追隨靖王。
如今明面上聽命於秦武的五千邊軍之中,至少有兩千人是當年周臨淵的舊部,或是崇敬他計程車卒。
可以說,這支軍隊,骨子裡已經是周臨淵的人馬了。
「王爺,如今軍心已附,民心所向,要不要趁機拿下鎮西府大權?」蘇晚低聲問道。
周臨淵搖了搖頭:「不急。張文遠雖然庸碌,卻也是朝廷命官,貿然動他,反而給了京城口實。我們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權力,是整個西境的根基。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很清楚,周承業的猜忌,從未消減。
自己打了勝仗,京城那邊指不定怎麼跳腳。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
「傳令下去,各部嚴守崗位,加緊操練,不得生事。對外,一切照舊。」
周臨淵語氣平淡,卻藏著絕對的掌控。他要的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白狼關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借柔然之手,一步步將整個西境的軍政大權,盡數收入囊中,讓周承業即便心有不甘,也無可奈何。
……
而此時,京城養心殿內,接到白狼關大捷的八百里加急,周承業手中的硃筆「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