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釘事件過後,轉眼便是半月。
這半月之間,西境三州氣象一新。
減免賦稅、開倉放糧的政令一下,各地流民紛紛安定下來,不再四處流竄。
清查土地、打擊豪強的動作雷厲風行,有不服的,周臨淵直接調兵鎮壓,抄沒了幾家為富不仁的豪強,將土地分給流民,更是大快人心。
整飭軍務之後,邊軍面貌煥然一新,操練之聲日日不斷,士氣高昂,戰力飆升。
商路打通,商稅降低,中原的商人聞風而動,帶著糧食、布匹、茶葉、鐵器,紛紛湧入西境。原本蕭條的邊關集市,日漸繁華起來。
短短半月,整個西境三州,便一掃往日的頹廢破敗之氣,煥發出勃勃生機。
百姓安居樂業,軍士士氣高昂,商旅往來不絕。
人人提起靖王,無不交口稱讚。
都說靖王殿下不僅仗打得好,治理地方更是一把好手。
有靖王在,西境百姓,有福了。
這些話,順著驛路,一步步傳回了京城。
養心殿中,周承業拿著密報,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麼會這樣……」
他低聲呢喃,手中的密報被捏得皺巴巴的。
玄機子的鎖龍釘,明明已經布置下去了。
按照玄真子的說法,七日之內,周臨淵便會氣運衰敗,百病纏身。
可這都半個月了,周臨淵不僅半點事沒有,反倒把西境治理得井井有條,聲望一日高過一日。
「廢物!一群廢物!」
周承業猛地將密報狠狠砸在地上,臉色鐵青。
「玄真子騙朕!那個玄機子也沒用!連個鎖龍陣都布不好!」
他滿心以為,鎖龍釘一出,周臨淵便會手到擒來。
結果呢?
結果對方活得好好的,反倒越來越精神了。
「聖上息怒。」李福全連忙躬身,「或許是……或許是那陣法見效慢?再等等?」
「等?還要等多久?」周承業厲聲喝道,「等他把西境經營得鐵桶一般,等他擁兵自重,揮師東進嗎?」
李福全不敢說話了。
他也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
靖王在西境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大。
再這樣下去,可真就尾大不掉了。
「傳朕旨意,召靖王回京述職。」
周承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冷開口。
「朕就不信,他敢抗旨不遵!」
調虎離山,把周臨淵調回京城,再慢慢收拾他。
只要他敢回來,便有的是辦法對付他。
若是他不回來,那便是抗旨不遵,擁兵自重,正好治他的罪,名正言順發兵討伐。
「聖上英明。」李福全連忙道,「奴才這就擬旨。」
聖旨很快便發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境。
可周承業沒想到,聖旨還沒出京城,先傳到了昭陽宮。
周煜婷聽說父皇要召靖王回京述職,心裡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父皇了。
這哪裡是述職,這是要削藩,是要對付靖王。
靖王若是回來,怕是再也回不去西境了,甚至……連性命都難保。
不知為何,一想到這裡,她便心慌得厲害。
「不行……不能讓他回來。」
周煜婷低聲自語,咬了咬唇,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她轉身走到內殿,開啟妝匣,從最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這枚玉符,是三年前靖王府兵變之後,她偷偷藏起來的。
是當年靖王送給她的及笄禮物,憑著這枚玉符,可以調動靖王留在京城的一處隱秘力量。
當年她覺得好玩,便收了起來,沒想到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場。
「晚晴,備車。」周煜婷收起玉符,深吸一口氣,「本宮要出京,去西境。」
晚晴嚇了一跳:「殿下?萬萬不可啊!西境剛打完仗,兵荒馬亂的,您一個公主,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而且聖上也不會同意的!」
「父皇不會同意的。」周煜婷搖了搖頭,眼底卻帶著幾分執拗,「所以,我們悄悄去。」
「殿下!」晚晴急得都快哭了,「這太危險了!若是被聖上知道,可是重罪啊!」
「我意已決。」周煜婷語氣堅定,「你就說,我去京郊皇家別院靜養,別讓人發現了。」
她必須去西境。
她必須去見周臨淵一面。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不知道見了面要說什麼。
她只知道,不能讓父皇就這麼把靖王召回來,不能讓靖王落進深宮陷阱。
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與擔憂,越來越強烈,驅使著她,必須去一趟。
當夜,昭陽公主便帶著貼身侍女,換上便服,悄悄出了皇宮,駕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朝著西境而去。
她走得隱秘,無人知曉。
連周承業都沒察覺,自己最疼愛的女兒,已經偷偷跑出了京城,奔赴他眼中的危險之地。
……
鎮西府,節度府大堂。
周臨淵接到京城發來的聖旨,看完之後,淡淡一笑,隨手放在了一邊。
「王爺,這聖旨……」秦武站在一旁,有些著急,「聖上召您回京述職,擺明了是鴻門宴啊!不能去啊!」
「去了,可就回不來了!」
周臨淵抬眸看他,淡淡道:「本王知道。」
「那王爺的意思是……」
「回。」周臨淵緩緩開口。
秦武一愣:「啊?真回去啊?」
「當然不。」周臨淵笑了笑,「西境百廢待興,本王走不開。」
「可聖旨……」秦武皺眉,「抗旨不遵,可是大罪。正好給了聖上藉口。」
「藉口?」周臨淵搖了搖頭,「他要藉口,什麼時候都有。不在於我們遵不遵旨,在於他想不想動我們。」
「如今西境不穩,柔然新敗,卻虎視眈眈,周邊諸部也未徹底臣服。本王若是回京,西境軍心浮動,民心不安,萬一柔然再來,誰來抵擋?」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點了點北方邊境。
「你修書一封,上報朝廷,就說西境初定,邊防不穩,柔然餘部蠢蠢欲動,本王暫時走不開。等邊境徹底安穩,自當回京述職。」
「另外,把近來西境的軍務、民政、糧秣、戶籍,整理成冊,一同送去。」
秦武聽完,眼睛一亮。
對啊!
用邊境不穩當藉口,暫緩回京。
聖上就算再不滿,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強召王爺回京。
真逼急了,萬一邊境出了事,誰擔得起責任?
「末將遵命!這就去辦!」
秦武興沖沖地去了。
周臨淵站在地圖前,指尖輕輕敲擊著地圖上的京城位置,眼底掠過一抹深意。
周承業想召他回去,哪有那麼容易。
西境這盤棋,才剛剛下到精彩的地方。
他怎麼可能現在回去?
只是……他總覺得,最近會有什麼人來。
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越來越明顯。
像是有什麼熟悉的人,正在朝他靠近。
「是靖韶嗎?」
周臨淵低聲自語,搖了搖頭。
不對,靖韶在京城深宮之中,怎麼會來西境。
那又是誰?
他壓下心底的異樣,不再多想。
不管是誰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西境,是他的地盤。
誰來,都翻不了天。
……
幾日後,京城。
周承業接到周臨淵的回覆,還有厚厚一摞西境的帳冊文書,氣得差點掀了桌子。
「好一個邊境不穩!好一個暫不回京!」
「他這是要抗旨!他這是要擁兵自重!」
周承業氣得手都在抖。
他當然知道,周臨淵拿邊境當藉口,他還沒法反駁。
真把周臨淵逼急了,真的擁兵自重,據守西境,那才是天大的麻煩。
「陛下,這可如何是好?」李福全低聲問。
周承業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行壓下怒火。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西境不能亂,周臨淵還不能動。
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辦法之前,不能動。
「傳朕旨意,靖王守土有功,西境事大,准其暫留鎮西府,主持軍政。」
周承業咬牙切齒,「另,賞賜黃金百兩,錦緞百匹,以示嘉獎。」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先穩住他再說。
「奴才遵旨。」
李福全連忙下去擬旨。
周承業站在殿中,望著西方,眼底陰翳沉沉。
周臨淵,你越是不想回來,朕越是要你回來。
你以為躲在西境,朕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咱們走著瞧。
……
而此時,通往鎮西府的官道上。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正一路西行。
車廂之中,周煜婷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心底忐忑,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的期待。
越往西走,心底那股熟悉的感覺,便越強烈。
好像她本就該往這邊來,好像有什麼人,在前方等著她。
「殿下,再有一日路程,便到鎮西府了。」晚晴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外面,低聲道,「我們真的要進去嗎?靖王殿下……會不會見我們?」
周煜婷抿了抿唇,點了點頭。
「會的。」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篤定。
她就是知道,他會見她的。
馬車轆轆,一路向西。
前路漫漫,風塵僕僕。
而一場意料之外的重逢,正在前方,靜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