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府的秋日,天高氣爽,風裡帶著戈壁的沙塵味,卻也帶著邊關特有的爽朗。
這日,周臨淵正在校場操練新軍。
三千新招募計程車卒,列陣整齊,刀槍林立,喊殺聲震天。
經過這些日子的操練,這群新兵早已沒了初時的散漫,個個精神抖擻,殺氣騰騰。
秦武站在周臨淵身側,看著校場上的軍容,滿臉的佩服。
「殿下,這才練了多久,就有這般模樣。末將帶兵這麼多年,就沒見過練兵這麼厲害的!」
周臨淵淡淡一笑:「兵法雲,令行禁止,賞罰分明。帶兵沒什麼訣竅,身先士卒,同甘共苦,將士自然用命。」
這些道理,說起來簡單,真正做到的卻沒幾個。
秦武以前帶兵,也懂這些道理,可總是差了點火候。
如今看周臨淵練兵,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用兵如神。
「對了王爺,昨日收到訊息,有一隊商旅從東邊來,說是京城來的,領頭的是個年輕公子,出手闊綽,說是來西境做買賣的,屬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秦武忽然想起一事,開口道。
「哦?」周臨淵眸光微動,「哪裡不對勁?」
「說是商人吧,帶的護衛不多,卻個個身手不凡,而且不像是走慣商路的。」秦武摸著下巴,「再者說,如今西境雖然安穩了些,可路上依舊不太平,尋常商人哪有這麼大膽子,帶這麼少人就敢來?」
周臨淵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京城來的?
年輕公子?
他腦海里,下意識閃過一個身影。
不會吧?
「人現在在哪?」周臨淵問道。
「已經入城了,在城東的驛館住著。」秦武道,「要不要屬下派人去查查?」
周臨淵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
「既然說是商人,那就隨他去。只要不惹事,便不用管。」
他嘴上這麼說,心底卻留了意。
散了操練,周臨淵回府,剛到書房,蘇晚便悄無聲息現身。
「王爺,城東驛館來的那隊人,屬下查過了。」蘇晚神色有些古怪,「領頭的不是什麼公子,是昭陽公主周煜婷。」
「她帶了一個侍女,扮作男裝,偷偷從京城跑出來的。」
果然是她。
周臨淵心中瞭然,卻也有些意外。
昭陽公主,周煜婷。
她不好好在京城皇宮待著,偷偷跑到西境來做什麼?
「她來做什麼?」周臨淵低聲問。
「暫時還不清楚。」蘇晚道,「她們只在驛館待著,沒出門,也沒說要見王爺。像是……偷偷來的,不想讓人知道身份。」
周臨淵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眸光深邃。
周煜婷偷偷跑出京城,來西境找他?
為什麼?
是周承業派來的?
不像。
若是周承業的人,大可光明正大傳旨,沒必要偷偷摸摸。
那就是她自己偷偷來的。
她一個深宮公主,冒著風險跑到這邊塞之地,圖什麼?
「王爺,要不要屬下……」蘇晚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要不要去把人帶來。
周臨淵擺了擺手:「不必。」
「她不想讓人知道,那就裝作不知道。」
「本王倒要看看,她想做什麼。」
他總覺得,周煜婷這次來,和她神魂封印鬆動有關。
或許,是她神魂深處的本能,驅使她來的。
若是如此,倒也不失為一個契機。
「暗中盯著,別驚動她。她想做什麼,都隨她。有什麼異動,即刻報我。」
「是。」蘇晚領命,再度隱去。
周臨淵走到窗邊,望著城東的方向,眼底神色複雜。
小白狐啊小白狐。
你費盡心思跑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
城東驛館。
周煜婷坐在房間裡,心神不寧。
昨天進了鎮西府,她反而猶豫了。
真的要去見靖王嗎?
見了面,說什麼?
勸他不要回京?
可她以什麼身份勸?
她是大曜的公主,他是大曜的藩王。
君臣有別,男女有別。
她一個公主,偷偷跑到邊地見藩王,傳出去,像什麼話?
更何況,父皇那邊,若是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晚晴小聲勸道,「我們都來這兒了,也算是知道靖王殿下在這邊挺好的,沒事。我們偷偷回去,沒人知道的。」
周煜婷咬著唇,搖了搖頭。
「不行。」
「來都來了,總要見一面。」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晚晴,備車,去靖王府……不,去節度府。」
靖王府是住處,去那裡太扎眼。
去節度府,以拜訪的名義,尚且說得過去。
「殿下!」晚晴急了,「真的要去啊?」
「嗯。」周煜婷點頭,「換衣服,換回宮裝。」
既然要見,便光明正大見。
她是大曜皇朝的昭陽公主,代表皇室前來慰問邊關將士,探視藩王,名正言順。
就算事後父皇知道了,也不能說什麼。
……
半個時辰之後,一輛規制精緻的公主馬車,緩緩行駛在鎮西府的街道上。
百姓們見了,都紛紛側目。
這儀仗,這規制,一看就是京城來的大人物。
馬車一路行至節度府門前,停下。
侍女上前,對門口的守衛道:「昭陽公主殿下駕到,宣靖王殿下接駕。」
守衛一聽是昭陽公主,都愣住了。
公主?
昭陽公主怎麼會跑到西境這種地方來?
不敢怠慢,守衛連忙往裡跑著通報。
大堂之上,周臨淵剛處理完公務,聽到通報,微微挑眉。
終於來了麼。
「有請公主殿下。」
他起身,走到堂門口相迎。
不多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大堂。
一身月白宮裝,裙擺繡著精緻的鸞鳥紋,身姿窈窕,容顏清麗,眉眼間帶著皇家的端莊,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正是昭陽公主周煜婷。
她抬眸,看向堂前站立的男子。
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深邃,比三年前見的時候,瘦了些,卻更添了幾分沉穩銳利的氣度。
不再是當年那個溫潤少年王侯,如今的他,是鎮守邊陲、手握重兵的靖王。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煜婷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熟悉,太熟悉了。
比夢裡還要熟悉。
彷佛千百年前,便這樣對視過無數次。
她鼻子一酸,眼眶微微發熱,差點失態。
連忙低下頭,斂衽行禮:「煜婷見過靖王殿下。」
「公主不必多禮。」
周臨淵聲音溫和,伸手虛扶,「公主遠來辛苦,不知公主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語氣客套,疏離,卻又帶著幾分讓人安心的溫潤。
周煜婷定了定神,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殿下鎮守西境,勞苦功高。父皇掛念邊關將士,特意命煜婷前來慰問。」
她撒了個謊,搬出父皇的名義。
周臨淵心中瞭然,也不點破,側身抬手:「公主請坐。看茶。」
二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茶來。
大堂之中,一時有些安靜。
周煜婷捧著茶杯,指尖微微發燙,心底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周臨淵也不說話,靜靜喝茶,神色淡然。
過了片刻,還是周煜婷先忍不住,低聲開口:「殿下在西境,一切都還好吧?」
「有勞公主掛心,一切都好。」周臨淵淡淡道。
「父皇……父皇他很記掛殿下。」周煜婷又道。
周臨淵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記掛?
是記掛著怎麼除掉他吧。
但他沒點破,只是淡淡道:「有勞聖上掛念。臣守土有責,不敢懈怠。」
又是一陣沉默。
周煜婷只覺得坐立難安。
明明心裡有很多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明明覺得眼前之人熟悉至極,卻只能說著客套疏離的話。
她坐了片刻,終於起身:「既然殿下安好,煜婷便放心了。不打擾殿下處理公務,煜婷告辭。」
「公主不多坐會兒?」周臨淵問道。
「不了。」周煜婷搖了搖頭,「出來久了,父皇會擔心。」
她說著,起身行禮,轉身便要走。
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腳下不知怎麼一絆,身形一晃,便要摔倒。
「小心!」
周臨淵身形一動,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觸手溫熱,帶著淡淡的力道。
周煜婷撞進他懷裡,鼻尖撞到他的胸膛,聞到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邊關的塵土與殺伐氣息。
轟——
一瞬間,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第一次見面在緣天閣的見面,知曉他欺騙自家妹妹的憤怒,烽火連天的戰場,古老的天玄皇宮,姐妹互換身體的畫面……
「陛下!你快走,你一定要平安回去,靖儀在等你……」
「臨淵,其實我……算了,沒事。」
「你在哪,我就在哪!我要替妹妹看好你,好好保護你……」
一句句熟悉的話語,一個個熟悉的畫面,在腦海中炸開。
周煜婷渾身一震,猛地推開周臨淵,後退兩步,臉色慘白,眼神里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抬頭看著周臨淵,嘴唇微微顫抖:「你……你是……」
陛下?
她差點叫出來。
周臨淵看著她的反應,心中瞭然。
封印,鬆動了。
剛剛肢體接觸的瞬間,他的本源氣息,觸動了她神魂深處的封印。
記憶的碎片,漏出來了。
他神色平靜,淡淡開口:「公主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周煜婷猛地回神,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搖了搖頭,聲音微微發顫:「沒……沒事。剛剛不小心,多謝殿下。」
她不敢再多待,匆匆行了一禮,轉身便快步走了出去,腳步都有些慌亂。
直到坐回馬車,她還心跳得厲害,久久無法平靜。
剛剛那是什麼?
幻覺嗎?
為什麼會有那些奇怪的畫面?
為什麼她會叫他陛下?
還有……靖韶是誰?
是她的名字嗎?
妹妹?
自己有妹妹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周煜婷坐在馬車裡,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亂如麻。
她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約定,被她遺忘了。
而那個人,好像就是周臨淵。
「殿下,我們現在去哪?」晚晴小聲問。
周煜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紛亂。
「回驛館。」
「另外,去查一下,靖王殿下……最近是不是要回京述職?」
她還是放不下。
她必須弄清楚,父皇到底想做什麼。
還有那些奇怪的記憶碎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車緩緩駛離節度府。
周臨淵站在堂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眸光深邃。
封印已經鬆動了。
用不了多久,她會想起來的。
小白狐,很快就會回來了。
「王爺,要不要……跟著?」蘇晚現身,低聲問。
「不用。」周臨淵搖了搖頭,「盯著就好。她在鎮上,不會有危險。」
「另外,京城那邊,應該很快就會知道公主跑出來的事。」
周承業若是知道昭陽公主偷偷跑到西境來見他,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想來,會很精彩。
「我們就靜靜等著,看看京城那位,接下來還會出什麼牌。」
周臨淵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這西境,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