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庭院裡,秋風吹落滿院黃葉。
周煜婷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隨風打轉的落葉,心緒紛亂。
她知道趙嵩去找周臨淵了。
她也知道,周臨淵大機率會來。
說不上是什麼心情,有點期待,有點忐忑,還有點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愫。
「殿下,靖王殿下過來了。」晚晴快步走進來,低聲稟報。
周煜婷回過神,微微點頭:「請進來吧。」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廳中坐下。
不多時,周臨淵便跟著趙嵩走了進來。
「見過公主殿下。」周臨淵拱手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周煜婷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跳又快了幾分。
趙嵩在一旁,連忙打圓場:「殿下,王爺特意過來看看您。您看您這偷偷跑出來,聖上那邊也擔心,您還是……」
「趙監軍。」周煜婷打斷他,「本宮和靖王殿下有話要說,你先出去吧。」
趙嵩一愣:「啊?」
讓他出去?
那怎麼行?
他還得盯著呢。
「怎麼?」周煜婷抬眸看他,眼神帶著幾分皇家的威壓,「本宮與靖王殿下敘敘家常,趙監軍也要聽?」
「奴才不敢!」趙嵩連忙低頭,「奴才……奴才在外面候著。」
他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旁聽公主說話。
只能悻悻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廳堂之中,便只剩周臨淵與周煜婷二人。
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簌簌作響。
「公主找本王,有事?」周臨淵先開口,語氣平淡。
周煜婷抬眸看著他,咬了咬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低聲問道:「殿下,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周臨淵心中一動。
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公主說笑了。你我宗室兄妹,自幼便見過。」
「不是的。」周煜婷搖了搖頭,眼神帶著幾分迷茫,幾分執拗,「不是那種見過。」
「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別的地方,我們是不是認識?」
她看著他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到答案。
周臨淵沉默片刻,反問:「公主為何會這麼想?」
「我做了很多夢。」周煜婷低聲道,「夢裡有好多好多人,有戰火,有皇宮,還有……還有一個長得很像我的女子,跟在殿下身後。」
「她叫……靖韶。」
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觸動了什麼塵封的記憶。
周臨淵心中微震。
她記起名字了。
封印,比他想像的鬆動得更快。
他看著眼前女子迷茫又帶著期盼的眼神,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夢,當不得真。」
「是嗎……」周煜婷低下頭,眼底掠過一抹失落。
也是,不過是夢罷了。
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她是大曜的昭陽公主,怎麼會是什麼狐族少女。
「可為什麼,我總覺得殿下很熟悉。」她低聲呢喃,「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
「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殿下都會護著我。」
周臨淵看著她,心底微微一軟。
哪怕記憶被封,哪怕輪迴轉世。
她還是信他。
還是覺得,他會護著她。
「公主若是不嫌棄,往後,便把本王當兄長看待便是。」周臨淵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溫和。
周煜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真的?」
「嗯。」周臨淵微微點頭。
周煜婷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笑意。
像個得到糖的孩子,開心得純粹。
那笑容,和記憶里的小白狐,慢慢重合。
周臨淵看著,心中愈發篤定。
很快了。
等她徹底記起來的那天,不會太遠了。
「對了,回京的事……」周臨淵話鋒一轉,「聖上那邊,畢竟擔心。公主打算如何?」
周煜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搖了搖頭:「我不回去。」
「父皇想召你回京述職,是要對付你。」她抬頭看著周臨淵,眼神認真,「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父皇更沒有顧忌了。」
「我留在這,父皇多少還有所顧忌。」
周臨淵聞言,微微挑眉。
他倒是沒想到,周煜婷居然能想到這一層。
看來,哪怕記憶被封,她的聰慧與敏銳,也沒有被磨滅。
「公主就不怕,留在這,會有危險?」周臨淵問道。
周煜婷搖了搖頭,眼神堅定。
「跟著殿下,我不怕。」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周臨淵心中微微一震。
哪怕忘了前塵,哪怕隔了輪迴。
她依舊是那個,永遠信他、永遠跟著他的小白狐。
「好。」
周臨淵看著她,語氣鄭重了幾分,「你留在這,本王保你周全。」
「誰也帶不走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周煜婷心頭一穩,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就知道,他不會讓她失望。
……
二人又聊了片刻,大多是周煜婷問,周臨淵答。
問的都是些西境的風土人情,邊關的戰事。
周臨淵一一作答,言語溫和,條理清晰。
周煜婷聽得津津有味,眼底的崇拜與信賴,越來越濃。
她越聽,越覺得眼前的人,熟悉得不像話。
彷佛千百年前,便也是這樣,他坐著,她在一旁,安安靜靜聽他說話。
時光彷佛重疊。
就在這時,周臨淵說著話,隨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想要遞過去。
指尖不經意間,再度碰到了周煜婷的手背。
嗡——
又是一股龐大的記憶洪流,猛地沖入腦海!
這一次,比上次更加猛烈,更加清晰。
她看到了鴻蒙秘境,看到了漫天魔氣,看到了血翼聖主。
看到了自己化作九尾天狐,擋在他身前,浴血奮戰。
看到了天玄皇宮,看到了妹妹靖儀,看到了柳太后,看到了滿朝文武。
看到了自己變成小白狐跟在他身邊,跟著自家妹妹進入太子府,再到皇宮,邊關,最後到秘境。
一幕幕,一段段,清晰無比。
「殿下……」
周煜婷喃喃開口,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
比起周臨淵成為皇帝,她還是更熟悉那一聲殿下。
她想起來了。
她都想起來了。
她是胡靖韶,不是什麼周煜婷。
她是天玄胡家的胡靖韶,是追隨周臨淵在秘境之中廝殺多年的小白狐。
這裡不是什麼大曜皇朝,是一處封印記憶的神秘世界,是困住所有人的牢籠!
「殿下!真的是你!」
周煜婷猛地站起身,撲上前去,一把抓住周臨淵的衣袖,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靖韶……靖韶終於找到你了!」
「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殿下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積攢了無數年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宣洩出來。
周臨淵看著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終於,想起來了。
他輕輕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溫和:「好了,不哭了。」
「我在這。」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胡靖韶哭得更凶了。
這麼多年的孤獨,這麼多年的迷茫,這麼多年的遺忘。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委屈的淚水。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平復下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狐狸。
「陛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怎麼會在這裡?靖儀呢?還有陛下你……」
她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清楚。
周臨淵扶她坐下,緩緩開口,將前因後果,一一說來。
從鴻蒙虛空的時空溯源,法則歸本,到墜入此方世界,修為盡失,淪為廢藩。
來到這方世界極為神秘,所有人都被封印記憶,改換身份,成為棋子。
還有胡靖儀的蹤跡,在西北荒古山一帶。
胡靖韶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滿是震驚。
原來……竟然是這樣。
幕後之人,布下這麼大的棋局,封印所有人的記憶,重開輪迴博弈。
「太過分了!」胡靖韶咬著牙,眼底滿是怒意,「憑什麼擺弄我們的命運!」
周臨淵淡淡道:「棋局既然布下了,破了便是。」
「陛下有辦法了?」胡靖韶抬頭看著他,眼神里滿是信賴。
一如既往。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陛下在,便什麼都不用怕。
「已有眉目。」周臨淵道,「如今我等修為盡失,道基破碎,被世界規則封印。當務之急,是先破開封印,恢復修為,找到靖儀,再慢慢撕開這輪迴棋局。」
「嗯!」胡靖韶重重點頭,「靖韶都聽陛下的!」
「陛下讓靖韶做什麼,靖韶就做什麼!」
周臨淵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模樣,微微失笑。
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現在身份是昭陽公主,暫時不要暴露。」周臨淵叮囑道,「周承業那邊,還需要你這枚棋子,周旋一二。」
「我知道!」胡靖韶點頭,「靖韶懂的。」
「我繼續當我的昭陽公主,在明面上幫陛下周旋。」
她雖然看著跳脫,可大事上,從來都很有分寸。
周臨淵很放心。
「還有,靖儀在西北荒古山,我稍後會去找她。」周臨淵道,「你先別急著見她,免得暴露。等我先確認她的情況,再做安排。」
「好。」胡靖韶雖然很想見妹妹,可也知道輕重。
一切,都以大局為重。
二人正說著,門外傳來趙嵩的聲音。
「殿下?王爺?你們聊得怎麼樣了?」
他在外面等了半天,裡面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沒有,心裡七上八下的,忍不住開口詢問。
胡靖韶立刻收斂情緒,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昭陽公主的端莊模樣。
只是紅紅的眼眶,還有幾分明顯。
周臨淵淡淡開口:「進來吧。」
趙嵩推門進來,先看了看公主,又看了看靖王,心裡直打鼓。
怎麼感覺……氣氛有點怪怪的?
公主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不會是靖王勸了半天,沒勸動,反而把公主說哭了吧?
「殿下,您看這回京的事……」趙嵩小心翼翼開口。
「本宮說了,不回去。」胡靖韶淡淡道,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你回去復命吧,就說本宮在西境體察民情,待些時日,自會回京。」
「父皇若是怪罪,本宮一力承擔。」
趙嵩一臉為難:「殿下……」
「怎麼?」胡靖韶抬眸看他,眼神帶著幾分威壓,「趙監軍是要抗本宮的命?」
「奴才不敢!」趙嵩連忙低頭,「奴才……奴才這就回京復命。」
他哪敢跟公主硬頂。
只能先回去,把情況上報聖上,再做定奪。
「奴才告退。」
趙嵩悻悻退下。
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
胡靖韶看向周臨淵,眼底滿是靈動:「陛下,我演得像不像?」
周臨淵低笑一聲:「像。」
還是和以前一樣,古靈精怪。
有她在身邊,似乎這沉悶的棋局,都多了幾分趣味。
「接下來,陛下打算怎麼做?」胡靖韶問道。
周臨淵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天色,眸光深邃。
「先去西北,找靖儀。」
「然後,一步步破局。」
「這盤棋,也該動一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