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西行,越走越荒涼。
離了京畿腹地,官道之上的行人商旅便漸漸稀少,入了西境地界之後,更是滿目瘡痍。
冬日的寒風卷著黃沙,颳得車簾獵獵作響,隔著車廂都能聞見風中的塵土味。
胡靖儀挑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面連綿起伏的荒丘,神色凝重:「比我在荒古山的時候,還要荒涼。」
「連年戰亂,匪患不絕,百姓流離失所,自然荒涼。」周臨淵淡淡開口,「等平定了邊患,安頓了百姓,慢慢會好的。」
他此次回西境,不只是為了抵擋血翼聖主的布置。
既然站在了這個位置,這一方百姓,他便要護。
守護此方百姓,同樣能獲得氣運之力,這股力量,能夠幫助他恢復修為。
這凡俗的江山,既然接手了,便要治理好。
胡靖儀看著他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崇拜。
還是和以前一樣。
不管在哪裡,不管是什麼處境,陛下心裡,永遠裝著蒼生。
昔年天玄國是如此,如今這凡俗世界,也是如此。
「對了,陛下。」胡靖儀忽然想起什麼,「我們此去鎮西府,要不要先通知秦將軍?」
「不用。」周臨淵搖了搖頭,「我們悄悄回去。」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這西境,亂成了什麼樣子。」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冷意。
秦武雖然忠心,可能力終究有限。柔然加魔道勢力,便把他打得節節敗退,連丟三城。
若是尋常戰敗也就罷了,可連丟三城,死傷慘重,其中必然有問題。
要麼是秦武指揮不力,要麼,便是軍中有內鬼。
甚至,兩者皆有。
胡靖儀瞭然地點點頭,不再多言。
馬車晝夜兼程,比原定日程快了兩日,便抵達了鎮西府外。
此時正是黃昏,落日昏黃,灑在斑駁的城牆之上,映出幾分蕭瑟。
城門緊閉,城牆上守兵林立,刀槍出鞘,神色戒備,顯然是因為戰事吃緊,全城戒嚴了。
「什麼人?!」
馬車行至城門下,立刻被守城士卒攔住,刀槍直指,厲聲喝問。
車伕剛要開口,周臨淵的聲音從車廂中傳出:「本王,靖王周臨淵。」
「開城門。」
靖王?
守城士卒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靖王殿下?
靖王不是在京城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為首的隊正連忙上前,藉著落日餘光,看清掀開車簾的那張臉,心中猛地一跳。
果然是靖王殿下!
雖然三年未見,可靖王的模樣,邊軍老人哪個不認得?
「末將參見靖王殿下!」隊正連忙單膝跪地,高聲行禮。
城牆上計程車卒也紛紛行禮。
「開城門!快開城門!」
隊正連忙喝令。
沉重的城門緩緩拉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馬車緩緩駛入城中。
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派肅殺蕭條的景象。
和周臨淵上次離開時的繁華景象,判若兩人。
看來戰事的影響,比想像的還要嚴重。
「直接去節度府。」周臨淵吩咐道。
「是。」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節度府而去。
沿途所過之處,家家閉戶,路上偶爾走過的百姓,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帶菜色,眼神里滿是惶恐不安。
胡靖儀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才幾個月,怎麼亂成這個樣子?」
「黑袍妖人的出現,打破了平衡。」周臨淵淡淡道,「邊軍擋不住,百姓自然慌亂。」
說話間,節度府便到了。
守門的軍士見是靖王車駕,又驚又喜,連忙入內通報。
秦武正在廳中焦急踱步,聽聞靖王到了,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大步流星往外迎。
「末將秦武,參見殿下!」
秦武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帶著濃濃的激動與安心。
靖王回來了!
靖王終於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頂著柔然和黑袍妖人的壓力,節節敗退,焦頭爛額,幾乎撐不住了。
靖王一回來,便如同主心骨回來了一般,瞬間便安定了。
「起來吧。」周臨淵走入廳中,落座主位,看著秦武,神色平靜,「說說,怎麼回事。」
「末將無能!」秦武臉一紅,低下頭去,「柔然人得了黑袍妖人相助,戰力大增,那些妖人邪術厲害,能放火,能放毒,還能召喚黑霧,弟兄們根本擋不住,連丟三城,損兵折將,末將……末將愧對殿下,愧對朝廷!」
他滿臉羞愧,頭都抬不起來。
周臨淵看著他,眸光深邃。
秦武臉上有愧色,眼神坦蕩,不似作偽。
看來指揮不力是真,內鬼倒是未必。
畢竟血翼聖主的魔道手段,本就不是凡俗武將能抵擋的。
「不怪你。」周臨淵淡淡開口,「那些黑袍妖人,本就不是尋常武人能敵的。」
「詳細說說,那些妖人,什麼模樣,有多少人,都有什麼手段。」
秦武連忙抬頭,一五一十地說來:「回殿下,那些妖人,大概有二三十個,個個身穿黑袍,遮頭遮臉,看不清面目。」
「手段邪門得很,手掌能放出黑色邪火,沾著便燃,撲都撲不滅;還能放出黑霧,迷得人睜不開眼,渾身無力;還有的能操控死屍,讓戰死計程車兵爬起來再打,嚇得弟兄們軍心大亂。」
「他們也不常出來,每次攻城,才出現一兩個,可就這一兩個,便能破我軍防線。」
秦武說得心有餘悸。
那些妖人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都不信世上有這麼邪門的東西。
周臨淵聽完,心中瞭然。
操控邪火、黑霧、屍傀。
確實是血翼聖主的路數。
不過二三十個魔道修士,便能將西境邊軍打得節節敗退。
看來此方世界的修行傳承,實在衰微得厲害,連最低階的魔道修士都抵擋不住。
「本王知道了。」周臨淵微微頷首,「傳令下去,明日全軍將士,校場集合。」
「本王要親自看看,這些黑袍妖人,到底有幾分本事。」
「啊?」秦武一愣,「殿下,您是要……」
「本王剛到,總不能一直躲在城裡。」周臨淵淡淡道,「他們不來攻城,本王便去找他們。」
「先打一場,挫挫他們的銳氣,也讓將士們看看,這些妖人,沒什麼可怕的。」
秦武瞳孔驟縮。
殿下剛回來,就要主動出擊?
可那些妖人邪術厲害……
但轉念一想,靖王何等人物?
連三萬柔然鐵騎都能擊敗,區區幾個妖人,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裡,秦武瞬間底氣十足,高聲應道:「末將遵命!」
「末將這就去安排!」
他興沖沖地下去了。
有靖王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
廳中便只剩下周臨淵和胡靖儀二人。
「陛下,你要親自出手?」胡靖儀輕聲道,「會不會太張揚了?」
畢竟他們原本還想隱藏修為,暗中布局。
「張揚?」周臨淵淡淡一笑,「都什麼時候了,還藏著掖著。」
「血翼聖主的人都打上門來了,再藏,便要騎到頭上了。」
「先打一場,打出威風,穩住軍心民心。」
「不然,人心散了,這西境,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很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軍心。
邊軍被魔道修士打怕了,聞風喪膽,再不振作起來,不用敵人打,自己就垮了。
必須一場大勝,來提振士氣。
「也好。」胡靖儀點點頭,「正好讓他們知道,魔道也沒什麼可怕的。」
「對了,陛下,要不要先查查軍中有沒內鬼?」她又提醒道,「連丟三城,末將覺得,有點太快了。」
周臨淵看了她一眼,略帶讚許:「你說得是。」
「是要查。不過不用急。」
「打完這一仗,自然會露出馬腳。」
他心中自有計較。
內鬼必然有。
血翼聖主既然滲透進來,不可能只扶持柔然,不在大曜軍中安插眼線。
越是這種時候,內鬼越會跳出來。
打完仗,順手清理便是。
……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校場之上,五千邊軍列陣而立。
經歷了連番敗仗,士卒們都有些士氣低迷,神色疲憊,站在那裡,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靖王殿下回來了。」
「回來了又怎麼樣?那些妖人邪門得很……」
「就是啊,當年靖王是厲害,可都這麼多年了,再說那些妖法,誰頂得住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都帶著幾分不看好。
周臨淵一身玄色戰甲,緩步走上將台。
身姿挺拔,如蒼松立雪,不怒自威。
他一出現,校場上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期盼,也有懷疑。
周臨淵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本王周臨淵,今日,重回鎮西府。」
「本王知道,最近連吃敗仗,兄弟們心裡怕。」
「怕那些黑袍妖人,怕他們的邪術。」
「本王告訴你們,沒什麼好怕的。」
「今日,本王便帶你們出去,打一場勝仗。」
「讓那些妖人知道,我大曜邊軍,不是軟柿子!」
「讓柔然人知道,我大曜的疆土,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一番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振奮人心的力量。
士卒們看著台上挺拔的身影,莫名地,心中的惶恐,便消散了不少。
是啊,靖王殿下回來了。
當年那麼難的局面,殿下都能力挽狂瀾。
如今,也一定可以。
「秦武。」
「末將在!」
「點齊三千鐵騎,隨本王出征。」
「末將領命!」
三聲炮響,城門大開。
周臨淵一馬當先,帶著三千鐵騎,浩浩蕩蕩,朝著最近的一座被柔然占據的城池而去。
胡靖儀一身男裝,跟在他身側,低聲道:「陛下,我們直接攻城?」
「不急。」周臨淵搖了搖頭,「先引他們出來。」
他要的,不只是奪回城池。
他要的,是圍點打援,將那些魔道修士引出來,一舉殲滅。
打出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徹底穩住西境軍心。
戰馬奔騰,塵土飛揚。
三千鐵騎,如同黑色洪流,席捲過荒涼的大地,朝著前方的城池,洶湧而去。
而前方的城池之中,一隊黑袍人,也察覺到了邊軍的動向。
為首的黑袍修士,桀桀怪笑:「區區凡俗軍隊,也敢來送死?」
「走,出去會會他們。」
「正好,多殺些人,給聖主獻上祭品。」
幾道黑袍身影,騰空而起,朝著城外飛去。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而誰都不知道,這一戰,將徹底拉開西境反擊的序幕。
也將讓血翼聖主,真正注意到,此方世界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周臨淵也想知道,那個隱藏在幕後之人,發現自己覺醒了宿慧,會採取什麼動作?
還有干元帝,他也在這個世界嗎?
他為何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