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城的夜,霜氣濃重。
周臨淵負手立在節度府後院的高台之上,玄色衣袍被夜風吹得向後獵獵翻飛,周身氣息內斂如深潭,唯有一雙眸子,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遙遙落在西北天際的盡頭。
那裡是落星淵的方向。
方才那股驟然暴漲又迅速收斂的帝王魔息,如同在他心湖投下一塊巨石,漣漪久久不散。
他腦海中,反反覆覆回放著落星淵底的那一幕。
干元帝隔著血繭拍出那一掌,威勢雖足,力道卻留了數分;最後那句「滾」,看似震怒,實則更像是順勢下台的逐客令。
他跟干元帝在萬千秘境世界,爭鬥了無數歲月,再加上天玄世界的相處,他明白這是一個心高氣傲、極度自負、唯我獨尊的皇帝。
從他可以不擇手段,獻祭百姓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這位父親心機深沉,殺伐果決,向來是寧錯殺不放過的性子。
落星淵底,他主動現身,打斷對方沖關大計,耗損其三成神魂本源,換做往日,干元帝便是拼著走火入魔,也得破繭而出,將他挫骨揚灰。
可他沒有。
他只是隔著血繭放了幾句狠話,便任由他全身而退。
太奇怪了。
太不符合常理了。
周臨淵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邊,眉峰蹙成一道川字。
種種疑點,如同蛛網般在心底交織蔓延。
其一,干元帝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又為何偏偏躲在落星淵底閉關?
其二,血翼聖主的人為何會守在他身邊?二人是何時勾結在一起的?或者說兩人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絡?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以干元帝的性子,為何會忍下這口氣,輕易放他離開?
絕不可能是顧念父子親情。
也不可能是忌憚他如今的修為。
金丹後期在凡俗世界算得上頂尖,可在干元帝的眼中,不過是抬手可滅的螻蟻。
哪怕對方沖關受損、境界跌落,也絕非他現在能比。
那到底是為什麼?
周臨淵閉上眼,神魂之中,那片屬於鴻蒙本源的地方微微悸動。
此方世界,從一開始就處處透著詭異。
所有人都被封印了記憶,改換了身份,重演著似曾相識的恩怨。
胡氏姐妹輪迴轉世,干元帝隱於地底,血翼聖主的勢力滲透邊境,還有那個從未露面的神秘棋手。
這一切,到底是誰布的局?
目的又是什麼?
周臨淵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精光一閃而逝。
想不通,便不想。
查便是。
他不信這盤棋,能永遠罩在霧裡。
「蘇晚。」
他聲音不高,卻順著夜風遠遠傳了出去。
暗影之中,一道纖細身影瞬間單膝跪地:「屬下在。」
蘇晚是三日前從鎮西府趕來的。周臨淵要探查落星淵動靜,需要一個身手卓絕、擅長隱匿的人,蘇晚是最好的人選。
「落星淵那邊,探查得如何了?」周臨淵淡淡問道。
「回王爺,屬下帶著人沿著落星淵外圍摸了三遍。」蘇晚低聲回稟,「淵口四周都被魔氣籠罩,尋常人根本靠近不得。地底深處有大陣運轉的跡象,晝夜不停,地脈之氣都在朝著血繭的方向匯聚。」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怪事。」
「說。」
「最近七日,陸續有黑袍人從淵底出來,每次三五人不等,出來之後便直奔草原方向,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屬下試著跟蹤了一隊,發現他們去了柔然王庭,像是在傳遞什麼東西。」
周臨淵眸光微沉。
果然。
干元帝和血翼聖主,果然和柔然勾結在了一起。
之前涼城的魔道修士,不過是先鋒。接下來,怕是要有更大的動作。
「還有嗎?」
「還有一件事,屬下拿不準。」蘇晚遲疑了一下,「屬下在淵口潛伏的時候,曾兩次聽到地底傳來說話聲。一次是個男人的聲音,很沉,說『時機未到,還需再等』。還有一次是個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很縹緲,說『龍氣匯聚之日,便是收網之時』。」
龍氣匯聚之日?
收網之時?
周臨淵心中一動。
龍氣,指的是他的帝王龍氣?
還是西境的國運龍氣?
若是前者,那對方等的,便是他氣運最盛、修為最高的時候?
可為什麼要等他最強的時候?
正常邏輯,不應該趁他弱的時候下手嗎?
除非……
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驟然划過腦海。
他們要的,不是殺他。
而是要等他的龍氣、他的修為、他的氣運,都積攢到頂峰的時候,再一次性收割。
就像養豬一樣。
養肥了,再宰殺。
若是如此,那干元帝不殺他的原因,便說得通了。
不是不想殺,是不能殺。
他們要留著他,留著他這枚「棋子」,慢慢養大,養到最肥美的時候,再動手收割。
「好算計……」
周臨淵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若真是如此,那這幕後之人,手筆倒是大得很。
拿他當養料,拿整個西境當棋盤,拿天下氣運當賭注。
「王爺?」蘇晚見他久久不語,低聲喚了一句。
「無妨。」周臨淵回過神,神色恢復平靜,「你繼續盯著落星淵,不用深入,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另外,加派人手,探查草原各部的動靜。柔然最近在集結兵力,把他們的兵力、部署、出兵時間,儘可能摸清楚。」
「屬下遵命!」蘇晚躬身,身形一晃,再度融入夜色之中。
庭院之中,重歸寂靜。
周臨淵站在高台之上,望著滿城的萬家燈火,心思飛轉。
對方想養,他便順勢而為。
誰養誰,還不一定呢。
對方想要等他龍氣匯聚之日收網,他便在收網之前,先撕破這張網。
「看來,得儘快把西境徹底攥在手裡。」
他低聲自語。
只有自身實力足夠強,掌控的地盤足夠大,氣運足夠盛,才能在最終的收網時刻,有反戈一擊的本錢。
……
第二日一早,節度府便忙碌起來。
周臨淵升堂理事,一道道政令接連下達。
軍務上,命秦武抽調各軍精銳,在涼城組建八千主戰營,日日操演,專門針對騎兵戰法和魔道邪術做針對性訓練;各城守兵輪番調換防區,避免久守生怠;邊境烽火台增設三倍,一有敵情,立刻燃煙示警。
民政上,命各州縣開渠引水,開墾荒地,今年冬小麥種下,明年便能收一季糧;各地設立義倉,豐年儲糧,荒年放賑,避免流民再起;清查戶籍,整編保甲,連坐聯防,杜絕內奸滲透。
修行者方面,胡靖儀已經成功突破金丹,正式組建玄甲營,從全軍和民間挑選了三十名根骨上佳的年輕人,日夜修煉道法,專門負責克制魔道邪術、探查敵情、破除陷阱。
一道道指令下去,整個西境三州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飛速運轉起來。
官員們雖然還有不少是朝廷派來的中立派,可靖王殿下手段高明,賞罰分明,跟著他干,有盼頭,有好處,誰也不願意敷衍了事。
一時間,西境上下,政令通達,百廢俱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