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四月,大渡河。
沐晟站在河邊,望著那條寬闊洶湧的河流,眉頭緊鎖。大渡河發源於青藏高原,奔騰南下,穿行於橫斷山脈的千山萬壑之中。兩岸高山聳立,峽谷幽深,水流湍急,河面最窄處也有數十丈寬。這是從雲南進入麓川的必經之路,也是思任發據險固守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
「父親,」沐斌策馬來到他身邊,低聲道,「探馬回報,思任發在對岸的威遠城集結了兩萬兵馬,沿河一線布防。他在渡口處埋設了竹籤,架設了弓弩,又在山上準備了滾木礌石。若我軍強渡,傷亡必然慘重。」
沐晟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條河流,緩緩道:「傷亡慘重也要渡。思任發就在對岸,若讓他跑了,再抓就難了。」
沐斌急道:「父親,您的身體……」沐晟擺擺手,打斷他:「本將軍的身體不要緊。雲南要緊。」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疲憊計程車兵,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涼。這些士兵,大多是北方人,不習慣南方的濕熱天氣。連日行軍,翻山越嶺,已經有不少人病倒了。再加上瘴氣瀰漫,軍中的藥材又不夠,再這樣下去,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傳令,」他沉聲道,「各營就地紮營,休整三日。同時,派人砍伐樹木,紮成木筏,準備渡河。軍中的藥材,優先供給病號。」
四月初三,第一批木筏紮好了。沐晟站在河邊,望著那些木筏,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起父親沐英,想起那些在雲南死去的將士。他覺得自己對得起大明的江山,對得起皇上的信任。
「父親,」沐斌道,「木筏已經紮好了。何時渡河?」
沐晟望著對岸,緩緩道:「明日拂曉。」
四月初四,黎明。明軍開始渡河。士兵們扛著木筏,沖向河邊。對岸的麓川軍發現明軍渡河,急忙放箭。箭矢如雨,許多士兵中箭落水。沐晟在河邊督戰,望著那些在水裡掙扎計程車兵,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父親,」沐斌急道,「不能再渡了!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沐晟咬咬牙,厲聲道:「繼續渡!誰敢後退,格殺勿論!」
士兵們冒著箭雨,奮力划水。木筏靠近對岸時,麓川軍推下滾木礌石,砸向木筏。許多木筏被砸翻,士兵們落水淹死。沐晟在河邊看到這一幕,心如刀絞。
「父親!」沐斌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不能再渡了!再渡下去,弟兄們就死光了!」
沐晟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當他睜開眼睛時,眼中滿是血絲。「收兵。」他的聲音沙啞。
「思任發,」他喃喃道,「本將軍一定要抓住你。」
四月初五,沐晟召集眾將,商議渡河之策。他指著地圖,對眾人道:「大渡河水流湍急,對岸有重兵把守。若從正面強渡,傷亡必然慘重。本將軍決定,分兵兩路:一路從正面佯攻,吸引思任發的注意力;另一路從上游十里處偷渡,繞到思任發後面。」
沐斌道:「父親,上游十里處山高路險,瘴氣更重。若從那裡偷渡,恐怕……」
沐晟擺擺手,打斷他:「險也要渡。瘴氣重也要渡。本將軍不能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四月初十,沐斌率五千精兵,從上游十里處偷渡。此處山高谷深,根本沒有路。士兵們砍開荊棘,攀援而上。瘴氣瀰漫,許多士兵中毒倒下。沐斌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臉被荊棘劃破,手被岩石磨出血,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走了三天,他們終於到達山頂。從山頂望去,可以看見威遠城。沐斌心中大喜,下令全軍加速前進。四月十五,沐斌率軍突然出現在威遠城後。思任發正在城頭督戰,聽到背後殺聲震天,大驚失色。
「中計了!」他急令軍隊回援,但為時已晚。沐斌率軍沖入城中,與麓川軍展開巷戰。思任發在親兵的保護下,從南門突圍。
沐晟在對岸看到城中起火,知道沐斌得手,急令全軍渡河。這一次,對岸的麓川軍已經亂了陣腳,無心抵抗。明軍順利渡過大渡河,與沐斌會師威遠城。
思任發逃到威遠城南的山中,收集殘部,企圖捲土重來。沐晟率軍追擊,在山中與思任發展開激戰。思任發雖然兵少,但熟悉地形,利用山險與明軍周旋。明軍雖然兵多,但不熟悉地形,加上瘴氣瀰漫,漸漸不支。
沐晟在陣中督戰,連續幾天沒有合眼。他的身體本來就不行,加上瘴氣侵襲,終於病倒了。他臉色蠟黃,嘴唇發紫,氣息微弱。軍醫說他中了瘴毒,加上年老體弱,恐怕……
「父親!」沐斌跪在床前,淚流滿面。
沐晟睜開眼睛,望著兒子,緩緩道:「斌兒,本將軍不行了。雲南的事,就交給你了。你要替本將軍守住雲南,守住大明的江山。」
沐斌連連叩首:「父親,您不會有事的。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沐晟搖搖頭,聲音沙啞:「本將軍知道自己的身體。本將軍死後,你不要發喪,把本將軍的遺體運回昆明。然後,上書朝廷,請陛下另派良將。」
沐斌淚流滿面,說不出話。
沐晟望著帳外,喃喃道:「成祖皇帝,臣來見您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
宣德八年五月十五日,黔國公沐晟,病逝於威遠軍中,年六十三歲。
沐斌跪在床前,痛哭失聲。他想起父親沐英,想起祖父沐晟(沐晟為沐英之子),想起那些在雲南死去的將士。如今,父親也走了。
訊息傳到北京,已經是六月初一。朱瞻基在文華殿接到急報,臉色慘白。
「沐晟病逝了。」他把急報遞給楊士奇,「雲南危急。大渡河天險,山險瘴深,將士們死傷慘重。朕對不起沐晟,對不起那些將士。」
楊士奇看完急報,沉默了很久,緩緩道:「陛下,沐晟雖然病逝,但他的兒子沐斌還在。沐斌熟悉雲南情況,可命他代領其軍。同時,從四川、貴州調兵增援。另外,可派定西伯蔣貴為征夷將軍,率兵五萬南征。」
朱瞻基點點頭,提起筆,在急報上批了一行字:「黔國公沐晟,追贈太傅,諡忠敬。其子沐斌,襲封黔國公,代領其軍。從四川、貴州調兵兩萬,增援雲南。定西伯蔣貴為征夷將軍,率兵五萬南征。」
站在城樓上,朱瞻基望著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嗎?大渡河困住了沐晟,他也病逝了。兒子無能,守不住雲南。但兒子會替您守住大明的江山,守住大明的百姓。您安息吧。」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在西南死去的將士嘆息。
宣德八年,大渡河困,山險瘴深。沐晟受命征討,病逝軍中。沐斌代領其軍,繼續征討。西南邊疆,戰火未熄。那些曾經在西南死去的將士,那些曾經在西南流離失所的百姓,都化作了歷史的塵埃。只有那條大渡河,還在默默地訴說著那段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