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十月,貴州,銅仁。
李佩站在銅仁城樓上,望著那些連綿起伏的群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是湖廣都指揮使,奉命率兵入黔,協助顧興祖征討苗亂。但三個月過去了,三萬大軍攻不下一座苗寨,死傷三千餘人,苗人的反抗卻越來越激烈。他知道,強攻不是辦法。苗人熟悉地形,善於設伏,明軍在山裡打仗,就像瞎子摸象,處處被動。
「李將軍,」顧興祖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陛下讓你去招撫苗人。你若能勸降他們,本將軍就能少死很多弟兄。」
李佩點點頭,目光深邃:「下官盡力而為。但下官需要一個人陪我去。」
顧興祖問:「誰?」
李佩道:「苗人首領吳繼祖的弟弟,吳繼宗。他當年在下官手下當過兵,後來回鄉務農。他與吳繼祖雖然兄弟,但素來不和。若他能陪我去,或許能勸動吳繼祖。」
十月十五,李佩帶著吳繼宗和幾個隨從,離開銅仁,進入苗寨。他們走了兩天,翻過了幾座大山,才到達吳繼祖的寨子。吳繼祖在寨門口迎接,看見弟弟吳繼宗,怔了一下。
「繼宗?」他皺起眉頭,「你怎麼來了?」
吳繼宗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大哥,弟弟來看你了。」
李佩走上前,抱拳道:「吳將軍,下官李佩,奉朝廷之命,來招撫你們。」
吳繼祖臉色一變,目光如刀:「招撫?朝廷殺了我們那麼多人,還想招撫?」
李佩不卑不亢,緩緩道:「吳將軍,朝廷殺了你們的人,是因為你們反叛。你們若不反,朝廷怎麼會殺你們?如今,陛下寬宏大量,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歸順朝廷,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天兵不日進剿,到時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吳繼祖冷笑一聲:「天兵?你們的顧將軍攻了三個月,攻下我們一座寨子了嗎?你們的天兵,不過如此。」
李佩道:「吳將軍,你們雖然守住了寨子,但你們的糧草能撐多久?你們的箭矢能用多久?你們的傷亡能承受多久?朝廷可以從湖廣、四川調兵,源源不斷。你們呢?你們只有這些人,死一個少一個。你們能撐多久?」
吳繼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進來,坐下說話。」
李佩跟著吳繼祖,走進寨子。寨子建在山頂上,四周是懸崖峭壁,只有一條小路可通。寨中房屋都是用木頭和石頭搭建的,雖然簡陋,但堅固耐用。寨中男女老少,都拿著刀槍弓箭,警惕地望著李佩。
吳繼祖請李佩坐下,讓人端上酒肉。李佩也不客氣,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李將軍,」吳繼祖望著他,「你說朝廷既往不咎,是真的嗎?」
李佩點點頭,目光坦然:「下官以人頭擔保。陛下親口說的,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歸順朝廷,既往不咎。」
吳繼祖又問:「那我們的地呢?我們的糧呢?」
李佩道:「地還是你們的地,糧還是你們的糧。朝廷不會搶。但你們要服從官府的管束,按時納糧。不能再劫掠州縣,殺朝廷命官。」
吳繼祖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群山,久久不語。
「大哥,」吳繼宗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李將軍說的是實話。朝廷真的既往不咎。你就降了吧。再打下去,弟兄們就死光了。」
吳繼祖轉過身,望著弟弟,緩緩道:「繼宗,你真的信他?」
吳繼宗點點頭:「弟弟信他。弟弟跟他打過仗,知道他的為人。他說到做到。」
吳繼祖又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好。本將軍降了。」
十月十八日,吳繼祖在寨中召集三十六寨首領,宣布歸順朝廷。眾首領面面相覷,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有的沉默不語。吳繼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朝廷派李將軍來招撫,答應既往不咎。本將軍決定歸順。你們若願意跟著本將軍,就一起歸順。若不願意,本將軍也不勉強。」
眾首領紛紛跪下:「願隨將軍歸順。」
十月二十,李佩帶著吳繼祖和三十六寨首領,回到銅仁。顧興祖在城門口迎接,看見吳繼祖,抱拳道:「吳將軍,你能歸順,本將軍很高興。你放心,朝廷說話算話,既往不咎。」
吳繼祖跪在地上,叩首道:「罪將吳繼祖,叩見將軍。」
顧興祖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溫言道:「起來吧。從今以後,你就是大明的臣子。你要約束你的部眾,不要再劫掠州縣,殺朝廷命官。否則,本將軍絕不輕饒。」
吳繼祖連連點頭。
十一月,顧興祖上書朝廷,報告招撫經過。他在奏章中寫道:「臣顧興祖謹奏:湖廣都指揮使李佩,奉命招撫苗人。苗人首領吳繼祖,率三十六寨,七千餘人,歸順朝廷。貴州苗亂,已告平定。請陛下聖裁。」
十一月十五,奏章送到北京。朱瞻基在文華殿看完奏章,非常滿意。他對楊士奇說:「李佩招撫了三十六寨,苗人歸順了。貴州平定了。」
楊士奇道:「陛下,苗人歸順,是好事。但苗人反覆無常,若不加以約束,恐怕還會反叛。臣以為,應在苗寨附近設立衛所,駐兵鎮守。同時,選派廉潔能幹的官員,治理苗疆,安撫苗人。」
朱瞻基點點頭,提起筆,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字:「湖廣都指揮使李佩,加封左都督,賜金五百兩,綢緞百匹。在銅鼓設立衛所,駐兵三千,鎮守苗疆。選派廉潔能幹的官員,治理苗疆,安撫苗人。」
十二月,聖旨傳到銅仁。顧興祖跪接聖旨,心中稍安。他站起身,對李佩道:「李將軍,陛下加封你為左都督,賜金五百兩。這是你的功勞。」
李佩搖搖頭,緩緩道:「不是下官的功勞,是那些苗人識大體。下官只是跑跑腿而已。」
十二月十五,顧興祖在銅仁城外為李佩送行。李佩率湖廣兵回辰州,臨走前,他對吳繼祖說:「吳將軍,你要好好約束你的部眾,不要再反叛了。否則,下次來的就不是招撫,是刀兵了。」
吳繼祖跪在地上,叩首道:「李將軍放心。罪將一定約束部眾,永不再叛。」
李佩翻身上馬,向北馳去。身後,湖廣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煙塵蔽日。顧興祖站在城樓上,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煙塵,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吳將軍,」他對吳繼祖道,「你回去後,把三十六寨的首領都召集起來,本將軍要親自給你們頒發官服、印信。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大明的土官了。」
吳繼祖叩首:「謝將軍隆恩。」
宣德十年,李佩招撫三十六寨,苗人歸順。明朝在銅鼓設立衛所,駐兵鎮守,選派官員治理苗疆。此後,苗人雖然偶有小股騷亂,但再也沒有掀起大的波瀾。那些曾經在貴州死去的將士,那些曾經在貴州流離失所的百姓,都化作了歷史的塵埃。只有那些大山,還在默默地訴說著那段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