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北京，奉天殿。
天還沒亮，宮中的燈火已經通明。太常寺的官員們忙了整整一夜，將奉天殿布置得莊嚴肅穆。殿前的廣場上，百官列隊，旌旗如林。今天是新皇帝即位的日子，是大明王朝新紀元的開始。
朱祁鎮被太監們從睡夢中喚醒，迷迷糊糊地穿上那件過於寬大的龍袍。他今年只有八歲，個子矮小，龍袍的衣擺拖在地上，袖口卷了好幾道。宮女們小心翼翼地替他系好腰帶，戴上冕旒。冕旒上的玉珠垂在眼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陛下，」王振跪在地上，滿臉堆笑，「今天是您的大日子，您要高高興興的。」
朱祁鎮點點頭，打了個哈欠。他還困著，昨晚太興奮了，半夜才睡著。
辰時，鼓樂齊鳴。朱祁鎮在太監們的簇擁下，緩緩走上奉天殿前的御階。他走得很慢，冕旒上的玉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身後，張太后穿著鳳袍，在女官們的攙扶下，也走上了御階。她坐在簾後，目光透過紗簾，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殿中，群臣跪伏於地，三跪九叩，山呼萬歲。朱祁鎮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望著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跪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陛下，」司禮太監高喊道，「請陛下頒布年號。」
朱祁鎮轉頭望向身邊的王振。王振低聲道：「陛下，就按照事先說好的，您說『正統』兩個字就行了。」
朱祁鎮點點頭，清了清嗓子，聲音稚嫩卻清晰：「正統。」
司禮太監高喊道：「陛下有旨，改元正統，大赦天下！」
群臣再拜，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祁鎮坐在御座上，望著那些跪伏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無聊。他扭了扭身子，又想打哈欠了。
儀式結束後，朱祁鎮被送回干清宮。張太后在偏殿召見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商議新政。
「三位愛卿，」張太后的目光掃過三人，「皇帝年幼，朝政大事，還要三位多費心。正統元年，當以什麼為綱？」
楊士奇道：「太皇太后，正統元年，當以穩定為綱。宣宗皇帝在位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臣以為，應繼續推行宣宗的國策，不折騰，不擾民。同時，加強邊關防務，防備蒙古人南下。」
楊榮道：「太皇太后，臣以為，穩定之餘，還要整飭吏治。宣宗皇帝在位時，嚴懲貪官，澄清吏治。正統元年，應繼續推行這一政策。若官吏貪腐，百姓必然受苦。」
楊溥道：「太皇太后，臣以為，還要加強武備。宣宗皇帝在位時，整飭京營，操練神機營，九邊軍屯清查，馬政整飭。這些都應繼續推行，不能荒廢。」
張太后點點頭，緩緩道：「傳旨，第一，繼續推行宣宗的國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第二，整飭吏治，嚴懲貪官。第三，加強武備，整飭邊關。第四，減免天下賦稅，以安民心。」
十一月二十日，聖旨下達。天下臣民，得知新皇帝即位，改元正統，大赦天下，無不歡呼雀躍。那些在宣宗朝減免賦稅的政策得到延續，百姓們感念皇恩，紛紛稱頌。
但朝堂之上，暗流涌動。
司禮監太監王振，這個曾經侍奉宣宗的老太監，在宮中已經經營了十幾年。他表面上對張太后恭恭敬敬，對三位大學士客客氣氣，暗地裡卻在拉攏人心。他收了十幾個乾兒子，有的是宮中的小太監，有的是朝中的低階官員。他利用司禮監的便利，頻繁接觸奏章，瞭解朝中動向。
「王公公，」一個年輕的太監跪在他面前，「今天早上，楊士奇又進了一封奏章，是彈劾吏部侍郎陳循的。說他貪贓枉法，要罷他的官。」
王振眼中精光一閃：「陳循？他給咱們送過禮嗎？」
年輕太監搖頭：「沒有。」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振冷笑一聲：「那就讓他罷官。咱們不能替一個不聽話的人費力氣。」
年輕太監叩首：「是。」
訊息傳出，朝中官員有人歡喜有人憂。歡喜的是那些攀附王振的人，憂的是那些不攀附的人。陳循被罷官後，他的位置很快被一個王振的乾兒子接替。
楊士奇在文淵閣中聽到這個訊息，沉默了很久。他對楊榮說：「王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居然敢幹涉吏部的人事。」
楊榮嘆了口氣：「他是司禮監太監，又得皇帝信任。咱們雖然有權擬旨，但他可以影響皇帝的決定。如今皇帝年幼，太皇太后雖然賢明，但她畢竟是個女人，宮中的事，她未必全都知道。」
楊士奇目光深邃：「所以咱們要小心。不能讓王振的勢力太大。」
十二月，張太后在干清宮召見楊士奇三人，詢問朝中情況。楊士奇委婉地提了王振的事，張太后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王振是先帝身邊的老人，哀家也知道他有些不安分。但他畢竟是個太監，翻不起大浪。你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要讓他抓到把柄就行了。」
楊士奇叩首：「臣等明白了。」
走出干清宮，楊榮低聲對楊士奇道：「太皇太后似乎不把王振放在心上。」
楊士奇道：「不是不放在心上，是覺得他不配。一個太監，能翻起什麼風浪？但咱們知道，太監往往比官員更難對付。因為他們離皇帝最近。」
永樂十四年十二月三十日，除夕。朱祁鎮在宮中守歲，張太后、楊士奇、楊榮、楊溥等人陪在他身邊。朱祁鎮玩了一會兒燈籠，就困了，被宮女抱去睡覺。
張太后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她想起朱瞻基八歲時，也是這樣淘氣，這樣可愛。如今，他的兒子也八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太皇太后，」楊士奇走到她身邊，「天冷了，該回去了。」
張太后點點頭，望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楊愛卿，你說，這個孩子，能撐起大明的江山嗎？」
楊士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太皇太后，陛下雖然年幼，但他有太皇太后的教導，有三位輔臣的輔佐，一定能成長為明君。」
張太后嘆了口氣，喃喃道：「但願如此。」
正統元年，就這樣悄然到來。一個八歲的皇帝，一個臨朝聽政的太皇太后，三個老邁的大學士，一個野心勃勃的太監，還有北方草原上虎視眈眈的蒙古人。大明的江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前面的路，是太平盛世，還是萬丈深淵，沒有人知道。
站在城樓上，張太后望著北方，心中默默道：「瞻基，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即位了。正統元年到了。母后會替你看著這個家的。你安息吧。」
風吹過，吹動城樓上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回應她，又像是在為這個新的紀元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