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禁軍統領·英國公府
2026-10-06 00:41:44
作者: 荊益
正統四年二月,北京。
英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春雪中蹲了整整一夜。雪落在它們昂起的頭顱上,積了薄薄一層,又慢慢融化,順著石頭的紋理流下來,像兩道沒有聲音的淚。
張輔坐在書房裡,手裡捧著一碗藥湯,藥已經涼了,他沒有喝。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幾隻麻雀正在抖落羽毛上的雪水。他看了一會兒,把藥碗放在案上,對身邊的管家說:「宮裡今天有訊息嗎?」
管家躬身:「回老爺,今天早朝散了之後,王公公派人來傳話,說陛下想念老爺,問老爺身子好些了沒有。還說,若老爺精神尚可,過幾日陛下想親自來府上看望。」
張輔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要來,那是聖恩。但本將軍這副老骨頭,怎敢勞動聖駕。你派人去回話,就說臣的病已見好,待春暖花開,自會入宮謝恩。」
管家領命而去。張輔慢慢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交趾輿圖前,看了很久。圖上那些墨線標註的河流與城池,如今已經不屬於大明瞭。他伸手輕輕拂過地圖表面,指尖微微發顫。
正月的時候,張太皇太后已經病重不起。她撐著病體處理了幾件要緊的邊關軍務,便再難起身。朝中的事,漸漸落到了內閣和司禮監兩邊拉扯的局面。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雖然依舊理事,但年紀都不小了,精力大不如前。而王振藉著皇帝對他的信任,在宮中的根基越扎越深。
張輔眉頭微皺。他慢慢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到正堂坐下,對管家說:「請進來吧。」
王振進門時,穿著一件嶄新的玄色錦袍,腰束玉帶,步履輕快,臉上帶著合宜的笑容。他在堂中站定,躬身行禮:「英國公,奴婢奉陛下之命,來探望您老人家。陛下說了,您是大明的柱石,無論如何都要保重身子。」
張輔微微頷首:「有勞公公親自跑一趟。請回去稟報陛下,臣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
王振笑了笑,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正堂的陳設。牆上掛著的那幅交趾輿圖,他沒有忽略。他收回目光,語氣依然溫和:「英國公府上果然是武將家風,連書房裡都掛著輿圖。奴婢在宮裡聽陛下說起過,當年英國公南征北戰,大明的疆土,有好大一片是您打下來的。」
張輔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大明的疆土,靠的是邊關的將士們守著。本將軍老了,只能在府里看看地圖。」
王振點點頭,似乎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他又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幅輿圖,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隨即被笑容蓋住。
王振走後,張輔獨自坐了很久。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成祖皇帝時的樣子。那時他還年輕,跟在父親張玉身後,在北平燕王府的大堂上跪拜。成祖皇帝坐在上面,目光銳利,聲音洪亮。他問張玉:「這就是你的兒子?」張玉答:「是。」成祖笑道:「將來必是將才。」
後來的事,一步步走過來了。他替成祖打下了安南,替仁宗守住了北疆,替宣宗平定了漢王之亂。他見過常遇春在戰場上的怒吼,見過徐達在軍帳中的沉默,見過馮勝在河西走廊的風沙中站成一道城牆。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還坐在這座宅子裡,守著那些已經不屬於任何人的記憶。
夜深了,管家進來添燈油,輕聲說:「老爺,該歇了。」
張輔沒有動,他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忽然問:「今日早朝,有邊關的奏報嗎?」
管家道:「聽說大同那邊來了急報,說是韃靼人有異動。楊洪將軍已經派人去查探了。」
張輔點點頭:「楊洪……那是個能打仗的。石亨、郭登、朱謙,也都是好苗子。可惜本將軍看不到了。」
管家一怔:「老爺,您說什麼?」
張輔沒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前,推開了一線窗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早春泥土的氣息。他望著遠處皇宮的輪廓,燈籠的光在城樓上星星點點,像是一排凝固的守望。
「沒什麼。」他說,「替本將軍把燈熄了。明日若天氣好,扶本將軍到城樓上去看看。」
管家應了一聲,吹熄了燈。屋裡暗下來,窗外的光卻更亮了。那是京城夜空中不滅的燈火,照著一個正在慢慢老去的王朝,也照著那些還在風雪中守著疆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