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六月,浙江嘉興府平湖縣乍浦所。
乍浦,位於杭州灣北岸,與柘林堡隔海相望,是浙北沿海的重要港口。所城建於洪武年間,城牆高厚,垛口整齊,城中有駐軍千餘,戰船數十艘。自柘林登陸以來,乍浦所便成為明軍阻擊倭寇西進的前沿陣地。此刻,所城內外兵馬調動頻繁,戰船在港口進進出出,一派臨戰景象。
俞大猷坐鎮乍浦所,正在籌劃下一步的進剿方略。王江涇大捷後,倭寇主力雖受重創,但徐海逃脫,殘部退守柘林老巢。據探馬回報,徐海逃回柘林後,一面收攏殘兵,一面從日本、呂宋等地招募新的浪人與海盜,兵力已恢復至三千餘人。更令人憂慮的是,徐海與另一股倭寇首領王直取得了聯絡,王直從日本平戶派出戰船數十艘,滿載兵員與火器,正駛向浙東沿海。若兩股倭寇合流,則江南之患將遠甚於前。
俞大猷深知,必須在王直援兵到達之前,先破徐海,斷其一臂。他在軍帳中召集諸將,商議進剿之策。
「徐海老巢在柘林堡,城堅池深,若正面強攻,傷亡必大。」俞大猷指著地圖,緩緩說道,「然柘林堡南面靠海,東面是灘涂,唯有西、北兩面可通陸路。我軍若從西、北兩面合圍,徐海必從海上逃跑。海上追剿,非我所長,若被他逃入外洋,再難擒獲。」
參將盧鏜道:「大帥之意,是要逼徐海放棄柘林,在陸上決戰?」
俞大猷點頭:「正是。徐海此人,狡詐多端,若困守孤城,他必不會坐以待斃。他若放棄柘林,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北上松江,與那裡的倭寇會合;二是西進嘉興,再犯杭州。無論他走哪條路,我軍都可在半途伏擊。」
俞大猷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最終落在了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的將領身上。此人名叫湯克寬,時任浙江都指揮僉事,是俞大猷麾下最得力的先鋒將領。
湯克寬,字武堂,南直隸邳州人,世襲衛指揮使。此人身材魁梧,臂力過人,能開三石硬弓,舞八十斤大刀,馬上步下皆能戰。他早年曾在薊鎮隨楊博守邊,與蒙古騎兵多次交手,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嘉靖三十三年調任浙江,在柘林登陸後的歷次戰鬥中屢立戰功,以驍勇善戰聞名於軍中。
「湯將軍,」俞大猷沉聲道,「我欲命你為前鋒,率精兵三千,先期出發,直逼柘林。但切記——只可佯攻,不可強攻。你的任務是逼徐海出城,而非攻破城堡。待徐海出城之後,你便佯裝敗退,將其引至我預設的伏擊圈中。」
湯克寬抱拳道:「末將明白。」
俞大猷又道:「盧鏜,你率兵兩千,埋伏於柘林西北的漕涇鎮,待徐海追湯將軍進入伏擊圈後,從北面殺出,斷其退路。劉顯,你率兵兩千,埋伏於柘林西南的金山衛附近,從南面截擊。我自率中軍三千,在平湖縣城外列陣,正面迎敵。」
諸將領命,各自準備。湯克寬回到自己的營帳,立即召集麾下將校,部署佯攻事宜。他挑選了三千精兵,其中多為他在薊鎮帶出來的老部下,以及從浙江本地招募的驍勇之士。這些人久經戰陣,紀律嚴明,是俞大猷麾下戰鬥力最強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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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夜,湯克寬獨自坐在帳中,擦拭他的大刀。刀身映著燭火,寒光凜凜。他的副將王彪走進帳來,見他在擦刀,笑道:「將軍明日便要出戰,早些歇息吧。」
湯克寬搖了搖頭:「我在想徐海這個人。」
王彪道:「徐海不過是個海盜頭子,有什麼好想的?」
湯克寬將刀插入鞘中,沉聲道:「徐海此人,不簡單。我研究過他的底細——他本是徽州歙縣人,少年時曾在杭州虎跑寺出家為僧,後來還俗經商,往來於浙江、福建與日本之間。此人通日語,曉兵法,又熟悉我大明官場與軍情。他手下的倭寇,不同於尋常海盜,進退有據,攻守有法。王江涇一戰,若非俞大帥用兵如神,未必能勝得了他。」
王彪點頭道:「確實。聽說徐海麾下的日本浪人,都是他從薩摩、肥前等地招募來的亡命之徒,個個武藝高強。還有那個小野田,若非三才刀法隊困住了他,恐怕無人能制。」
湯克寬站起身,走到帳外。夜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遠處柘林堡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火光,那是倭寇在城頭巡邏的火把。湯克寬望著那幾點火光,忽然說道:「明日之戰,我擔心的不是徐海出不出城。」
王彪問:「那將軍擔心什麼?」
湯克寬道:「我擔心的是,徐海不會按我們的計劃行事。此人狡詐,若他識破了俞大帥的誘敵之計,堅守不出,那便麻煩了。」
王彪沉默了片刻,問道:「那將軍打算如何應對?」
湯克寬轉過身,目光堅定:「若他不出來,我便打到他出來。徐海雖然狡詐,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捨不得柘林堡這個老巢。若我攻得夠狠,他必會出城救援。只要他出了城,俞大帥的伏兵便可收網。」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十五日,湯克寬率三千精兵自乍浦出發,直撲柘林堡。
行軍途中,湯克寬命士卒偃旗息鼓,晝夜兼程。沿途的村鎮早已被倭寇劫掠一空,十室九空,田野荒蕪,偶有野狗在廢墟中翻找腐肉,見人來便狂吠著跑開。湯克寬騎在馬上,看著這片被蹂躪的土地,心中沉重。
六月十七日拂曉,湯克寬的部隊抵達柘林堡西面十里處。他命士卒就地休整,埋鍋造飯,同時派出斥候深入偵察。
斥候回報:柘林堡內燈火通明,城頭有數百倭寇巡邏。堡內鼓聲陣陣,似乎正在操練。堡外的灘涂上,停著數十艘大小船隻,船上也有人影晃動。
湯克寬判斷,徐海仍在堡中,且兵力已恢復至兩千人以上。
當日午後,湯克寬率軍逼近柘林堡。他在堡西三里處列陣,將三千精兵分為三部:左翼一千,由王彪率領;右翼一千,由另一位游擊將軍率領;中軍一千,由他親自指揮。陣前布置了佛郎機炮十門,火繩槍三百支。
湯克寬策馬出陣,遙望柘林堡。堡城雖不高,卻修繕得頗為堅固。城頭上旗幟招展,隱約可見倭寇的身影。堡門緊閉,吊橋高懸,城外的木柵與壕溝層層疊疊,防禦工事做得有模有樣。
湯克寬冷笑一聲,對身旁的炮手道:「先給徐海送個見面禮。瞄準城門,放!」
十門佛郎機炮同時轟擊,鐵彈呼嘯著飛向柘林堡。城門被一炮擊中,木屑紛飛;城牆上被炸開幾個缺口,碎石四濺。炮擊持續了一炷香功夫,柘林堡的城頭被轟得千瘡百孔。
然而堡內毫無反應。沒有反擊的炮火,沒有衝出來的倭寇,連城頭上的旗幟都紋絲不動。湯克寬眉頭緊鎖,心中暗忖:徐海果然沉得住氣。
他下令停止炮擊,命火繩槍手推進至堡外百步處,向城頭齊射。火繩槍彈丸如雨點般飛上城頭,卻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湯克寬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命一名百戶率五十名敢死之士,攜帶雲梯衝向城牆,試探倭寇的防守。五十人吶喊著衝到城下,架起雲梯攀爬而上。當他們爬上城頭時,卻發現城牆上空無一人。
「將軍!城頭無人!」百戶在城頭大喊。
湯克寬大驚,急令敢死隊下城,同時命全軍戒備。他親自策馬衝到堡門外,只見堡門虛掩,門內一片漆黑。
湯克寬翻身下馬,提刀步入堡內。
堡內空無一人。營房空空蕩蕩,軍器庫門開著,裡面只剩下幾件破舊的兵器;糧倉中散落著少許穀粒,大部分糧食已被帶走;地上散落著丟棄的盔甲、兵器、旗幟,還有幾具來不及帶走的倭寇屍體——那是重傷不能行走的,被同夥補刀殺死。
徐海已經跑了。
湯克寬一拳砸在牆上,指節迸出鮮血。他轉身問被俘的堡中百姓——那是幾十個被倭寇遺棄的老弱婦孺——徐海何時走的,去了哪裡。
一個白髮老者顫巍巍地道:「昨日夜裡,倭寇便上了船,往北邊去了。走的時候把能帶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就燒了。我們這些人走不動,他們便丟下不管了。」
湯克寬追問:「往北?是去松江,還是去蘇州?」
老者搖頭:「聽那些倭寇說話,像是要去一個叫『金山』的地方。」
金山。湯克寬心中一動。金山衛在柘林堡西北,是松江府的門戶。若徐海去了金山,那便證明他確實打算北上松江,與那裡的倭寇會合。而這,正是俞大猷所預料的兩條路之一。
湯克寬當即下令:全軍立即出發,追擊徐海。他命王彪率一千人為前鋒,循著倭寇留下的足跡向北追擊;自率兩千人隨後跟進,同時派出快馬向俞大猷稟報徐海去向。
追出三十里,前鋒王彪傳來訊息:在漕涇鎮以東的灘涂上,發現了大量腳印與車轍,以及數十具被拋棄的傷兵屍體。腳印的方向明確指向西北——金山衛方向。
湯克寬心中稍定。徐海果然在按俞大猷預設的路線移動。他催軍急進,同時命人燃放三支藍色訊號火箭——那是與盧鏜約定的暗號,表示「敵已入伏」。
此時,徐海正在漕涇鎮以西山道中行軍。
徐海確實識破了俞大猷的誘敵之計。他在柘林堡中留下老弱殘兵,命他們點燈擊鼓,製造守軍仍在的假象,自己則率主力趁夜乘船北上,在金山衛以東的一處荒灘登陸,然後改走陸路,繞過明軍可能設伏的幾條大道,專走鄉間小路,企圖從明軍伏擊圈的縫隙中鑽出去。
然而徐海低估了湯克寬的追擊速度。
六月十九日午後,徐海的隊伍行至漕涇鎮以西的獨山腳下。獨山是一座孤立的小山丘,高不過數十丈,卻是方圓數十里內唯一的制高點。山腳下有一條南北向的官道,官道兩側是密林與蘆葦盪。徐海的行軍佇列拖得很長,前鋒已過獨山,後衛尚在漕涇鎮中。
湯克寬的前鋒王彪追至獨山,遠遠望見倭寇的後衛部隊,當即率一千精兵猛衝過去。倭寇後衛猝不及防,被沖得七零八落。徐海聞報,急令前軍回援,同時命小野田殘部殿後——小野田本人雖被俘,其部下仍有數百人,皆是悍勇之輩。
小野田殘部在獨山腳下的一片密林中設下埋伏。王彪追得興起,率軍沖入密林,忽聽一聲梆子響,箭如雨下。王彪中箭落馬,幸得親兵拼死救出。明軍前鋒受阻,雙方在密林邊緣展開激戰。
湯克寬率主力趕到,見前方戰況膠著,當即命佛郎機炮上前,對著密林一陣猛轟。炮彈落入林中,炸得樹木折斷、泥土飛濺,倭寇的埋伏陣地被摧毀。明軍乘勢沖入林中,與倭寇短兵相接。
此時,盧鏜率兩千伏兵從北面的漕涇鎮殺出,劉顯率兩千伏兵從南面的金山衛殺出,俞大猷的中軍三千人也從平湖方向壓了過來。四路明軍合圍,將徐海的隊伍壓縮在獨山腳下的一片狹長地帶。
徐海站在獨山半腰,俯瞰腳下四面包圍的明軍,臉色終於變了。他對身旁的辛五郎道:「我中計了。」
辛五郎是徐海麾下僅次於小野田的悍將,滿臉橫肉,手持雙刀,聞言吼道:「大汗,跟他們拼了!」
徐海搖了搖頭。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獨山——山雖不高,卻是唯一的退路。他對辛五郎道:「你帶五百人據守獨山,拖住明軍。我帶人從後山走。」
辛五郎領命,率五百倭寇上山據守。徐海則率數百親信,從獨山後山的一條溪谷中悄然遁去。
湯克寬率軍攻上獨山,與辛五郎的五百倭寇展開了慘烈的廝殺。辛五郎雙刀如飛,連斬明軍十餘人,最終被湯克寬一箭射中大腿,跌倒在地,被明軍生擒。五百倭寇無一投降,盡數戰死。
然而當湯克寬追到後山時,徐海早已不見蹤影。溪谷盡頭是一片沼澤,沼澤之外便是太湖的東岸。徐海一行數百人,乘著事先藏好的小船,消失在了太湖的煙波之中。
湯克寬站在沼澤邊緣,望著遠處太湖上模糊的帆影,沉默良久。他身後,獨山上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平息。夕陽西下,將整個戰場染成一片血紅。
此役,明軍斬獲倭寇首級八百餘級,生擒辛五郎以下四百餘人,淹死與逃散者不計其數。然而首惡徐海再次逃脫,湯克寬心中殊無喜意。
他命人將辛五郎押來,親自審問。辛五郎雖被五花大綁,卻依然雙目圓睜,毫無懼色。湯克寬問他徐海去了何處,辛五郎用生硬的漢語答道:「太湖。太湖中有我們的巢穴。你們找不到的。」
湯克寬不再多問,命人將辛五郎押送俞大猷大營。他站在獨山頂上,望著暮色中的太湖,心中明白——徐海一日不死,江南一日不寧。這個狡詐如狐的海盜首領,終將成為他此生最頑強的對手。
太湖的水面上,徐海站在船頭,回望獨山方向。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湖水中,隨波搖曳。他對身旁的殘部說:「明軍雖眾,卻奈何我不得。待王直的援兵一到,我們再殺回去。」
船隊漸漸隱入太湖深處的蘆葦盪中,消失在了暮色里。而湯克寬的名字,從這一戰開始,與徐海緊緊聯絡在了一起。在此後的數年間,湯克寬將一次又一次地追擊徐海,直到那個最終的對決時刻到來。
獨山之戰,明軍大勝,卻未能竟全功。俞大猷在戰後上疏朝廷,一方面報捷,一方面自請處分:「臣排程無方,致使首惡徐海逃脫,請陛下治臣之罪。」世宗覽疏,雖對徐海逃脫頗為不滿,但念及此戰斬獲甚眾,仍下旨嘉獎諸將。湯克寬因功升任浙江總兵,賜銀幣。
然而湯克寬深知,這場戰爭遠未結束。他在給俞大猷的信中寫道:「徐海逃入太湖,如魚入淵。太湖方圓八百里,港汊縱橫,島嶼密布,若徐海以此為巢,則剿滅更難。末將願率水師入湖搜剿,不擒徐海,誓不罷休。」
俞大猷回信只有八個字:「太湖之役,非君不可。」
湯克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