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八月，杭州城。
巡撫衙門內，新任浙江巡撫胡宗憲端坐大堂之上，面前攤著一幅東南沿海輿圖，圖上密布著硃砂標註的倭寇巢穴與明軍布防。胡宗憲年約四十出頭，身材適中，面龐方正，顴骨微高，一雙眼眸深邃而沉靜，蓄著短須，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帽，看上去頗為儒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胸中藏著的韜略與權謀，遠勝於尋常文官。
胡宗憲，字汝貞，號梅林，南直隸徽州府績溪人，嘉靖十七年進士。他早年曆任知縣、御史，以幹練機敏聞名。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大熾，胡宗憲被任命為浙江巡按御史，赴浙東視察海防。在任期間，他深入沿海衛所，親自巡視墩台，詳細詢問將士與百姓，對倭寇的來龍去脈、活動規律、首領性格等情報了如指掌。他上疏朝廷，條陳剿倭方略，言詞切中肯綮，深得兵部尚書張經賞識。張經力薦胡宗憲，稱其「才兼文武，可當東南大任」。嘉靖三十四年，朝廷擢升胡宗憲為浙江巡撫，總領浙江海防軍務。
胡宗憲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諸將議事。
俞大猷、劉顯、湯克寬、盧鏜等將領齊集巡撫衙門。胡宗憲與諸將一一見禮，言辭謙和，毫無倨傲之態。他先請諸將匯報近日戰況，然後緩緩道出了自己的方略。
「諸位將軍，」胡宗憲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倭寇之患，已歷數載。朝廷調兵遣將，耗費國帑無數，雖時有斬獲，然倭患終不能平。本官反覆思量，以為倭寇之難平，其因有三：一曰倭寇來去如風，我軍疲於奔命；二曰倭寇與內地奸民勾結，耳目靈通；三曰倭寇首領狡猾多端，或降或叛，難以根除。若欲平倭，必先破此三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繼續道：「破三難之法：其一，以靜制動。倭寇所長在於機動，我軍若能固守要害，以逸待勞，則可制其長。其二，斷其耳目。嚴查沿海奸民，斷絕倭寇內應。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一條——以倭制倭，以賊制賊。」
「以倭制倭，以賊制賊？」湯克寬皺眉問道。
胡宗憲點頭：「倭寇之中，並非鐵板一塊。徐海與王直，名為同盟，實各懷異志。蕭顯、陳東、辛五郎等人，雖同屬徐海麾下，卻彼此猜忌。我軍若能善用離間之計，使倭寇自相殘殺，則可坐收漁翁之利。」
俞大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起身拱手道：「胡大人所言極是。末將在海上多年，深知倭寇內部勾心鬥角。徐海與王直之間，早有裂痕。徐海當年不過是王直麾下的小頭目，後來勢力坐大，漸有不臣之心。王直派蕭顯來援，名為相助，實為監視。若能用計使二人反目，則倭寇不攻自破。」
胡宗憲微笑點頭：「俞將軍所言，與本官不謀而合。本官已遣人暗中聯絡徐海麾下的幾個頭目，許以重賞，誘其歸順。另外，本官聽聞徐海身邊有一個謀士，名叫王汝賢，此人原是紹興府的生員，因科場失意而投奔徐海。此人雖從賊，卻有歸正之心。本官已密遣其舊友前往遊說，若王汝賢肯反正，則徐海的一舉一動，皆在我掌握之中。」
諸將聞言，皆露出驚訝之色。他們雖然久經戰陣，卻未曾想到，胡宗憲上任不過數日，竟已布下如此縝密的間諜之網。
胡宗憲又道：「此外，本官已上疏朝廷，請調廣西狼兵、湖廣土兵入浙，歸俞將軍統一排程。狼兵、土兵驍勇善戰，若能善加使用，可當大用。」
俞大猷道：「狼兵雖勇，然軍紀不佳，需嚴加約束。末將請命親自整訓狼兵，使其能與官軍協同作戰。」
胡宗憲點頭：「便依俞將軍所言。」
議事已畢，諸將散去。胡宗憲獨留俞大猷，對他說道：「俞將軍，本官有一事相托，此事關係重大，非將軍不可。」
俞大猷拱手：「大人請講。」
胡宗憲壓低聲音：「本官欲擒王直。」
俞大猷一怔：「王直遠在日本平戶，麾下海船數百，部眾數萬，如何擒得？」
胡宗憲走到輿圖前，指著日本九州島的位置：「王直此人，本官研究已久。他雖名為海盜，實則志在通商。他盤踞平戶多年，與日本諸大名關係密切，又收容中國沿海的亡命之徒，勢力雖大，卻有一個致命弱點——他始終想得到朝廷的招安，想做一個合法的海商。本官欲利用他這一心思，將其誘回國內，然後擒之。」
俞大猷沉吟道：「此計雖妙，然王直狡詐異常，豈肯輕易上鉤？」
胡宗憲道：「所以需要將軍配合。本官已命人放出風聲，稱朝廷有意開放海禁、招安海上豪傑。同時，本官欲釋放一批被俘的倭寇，讓他們返回日本，向王直傳遞訊息。這些人回去後，必然會告訴王直——胡宗憲與前任巡撫不同，他願意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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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猷沉思片刻，點頭道：「大人此計，雖險，卻值得一試。王直若歸，則倭寇失其首腦，餘眾必然瓦解。」
胡宗憲道：「正是。不過此事急不得，需一步步來。眼下最緊要的，還是先平徐海。徐海雖被擒，然其殘部尚在太湖周邊活動。湯克寬已率軍入湖搜剿，但太湖港汊眾多，恐曠日持久。本官欲請將軍率一支精兵，會同湯克寬，徹底肅清太湖。」
俞大猷抱拳道：「末將領命。」
胡宗憲到任後的第二個月，便展現出了他不同於前任的手腕。
他首先整頓吏治，嚴查沿海府縣的官員。凡是與倭寇有勾結者，不論官職大小，一概拿問。短短月余，便查獲了十餘名通倭的吏員與軍官，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參將。胡宗憲將這些人的罪狀公之於眾，斬首示眾，抄沒家產。沿海官場為之震動，通倭之風驟然收斂。
接著，他著手解決軍餉問題。
浙江連年用兵，府庫早已空虛。軍餉拖欠數月，士卒怨聲載道。胡宗憲一面奏請朝廷撥銀，一面在浙江本地籌措。他向杭州、嘉興、湖州等府的富商大賈勸捐，許以「急公好義」的匾額與減免徭役的優待。同時，他將查抄通倭官員的家產充作軍費，又截留了一部分本該解送京師的稅銀。這些舉措雖有越權之嫌，卻解了燃眉之急。士卒們領到了久違的糧餉，士氣大為振奮。
胡宗憲還做了一件令朝野側目的事。
他上疏朝廷，為俞大猷請功。王江涇大捷後，俞大猷的封賞被嚴嵩壓縮，胡宗憲卻在奏疏中詳述俞大猷的功績，言「俞大猷以一身系東南安危，其功不可不賞」。疏中甚至直言：「臣聞朝中有人以私憾掩公功，此非國家之福。」這道奏疏傳到京師，嚴嵩大為不悅，但世宗對俞大猷的印象頗佳，仍下旨升俞大猷為都督同知。
俞大猷得知此事，對胡宗憲感激不已。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胡公待我以誠，我當以死報之。」
然而，胡宗憲的仕途並非一帆風順。
他的靠山是嚴嵩。這一點，在朝野上下並非秘密。胡宗憲早年曾與嚴嵩之子嚴世蕃有過來往，在嚴府中走動頗為殷勤。他上任浙江巡撫，雖說是張經力薦，但嚴嵩的默許也是關鍵。胡宗憲深知，要在東南站穩腳跟，必須有人在朝中為他說話。而當時能為他說話的，只有嚴嵩。
因此，胡宗憲不得不與嚴嵩父子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他每年遣人向嚴府送禮，數目雖不算豐厚，卻從未間斷。他又在奏疏中不時提及「仰賴閣臣運籌」「蒙嚴閣老指授方略」之類的話，以博取嚴嵩的好感。這些做法，在許多正直的官員眼中，無疑是諂媚權奸。有人私下議論，說胡宗憲「以才濟奸」，有人寫詩諷刺他「功名只向權門得」。
胡宗憲對此心知肚明。有一次，他的幕僚徐渭（即徐文長）當面問他：「大人明知嚴嵩為天下所惡，為何還要與他往來？」
胡宗憲沉默良久，嘆道：「我豈不知嚴嵩之奸？然東南倭患，如火燎原。若我在朝中無人，軍餉從何而來？將帥從何而調？方略從何而行？我若只圖清名而遠離權門，則一事無成，倭寇益熾。我不為清名，只為實事。」
徐渭聞言，默然而退。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胡宗憲正式受命總督東南軍務，節制浙江、福建、南直隸諸路兵馬，兼理糧餉。這道旨意，標誌著東南抗倭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胡宗憲在總督任上的第一個大動作，是調集重兵圍剿徐海殘部。
徐海被擒後，其弟徐洪與殘部千餘人逃入舟山群島，占據嵊泗列島中的一座小島，繼續劫掠過往商船。胡宗憲命湯克寬率水師進剿。湯克寬率戰船五十艘，將小島團團圍住，以佛郎機炮轟擊倭寇船寨。激戰一日，倭寇船寨被毀，徐洪被斬，殘部或死或降。徐海集團至此徹底覆滅。
與此同時，俞大猷率軍進入太湖，搜剿徐海在湖中的殘部。經過月余搜剿，太湖中的倭寇據點被一一拔除，殘餘倭寇或逃散，或投降。太湖恢復平靜，江南運河重新暢通。
浙江的倭患，在胡宗憲上任後的半年內，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然而，胡宗憲的目光，早已越過浙江，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日本平戶。他知道，徐海、蕭顯不過是王直的先鋒。真正的大敵，是那個盤踞海外、控制著東海貿易網路的王直。要徹底平定倭患，必須擒賊擒王。
他在給朝廷的奏疏中寫道：「臣觀東南倭患，其源在海上，其本在王直。王直不除，倭患不滅。臣請以招撫為名，誘王直歸國，然後正其罪而戮之。如此，則倭寇失其首腦，餘眾不攻自破。」
這道奏疏，是胡宗憲整個抗倭方略的核心。而要實現這個方略，他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
他選中了一個人——蔣洲。
蔣洲，浙江鄞縣人，曾任浙江巡按御史，因事罷官閒居。此人通曉日語，熟悉海外事務，且膽識過人，善於辭令。胡宗憲親自登門拜訪，請蔣洲出山。蔣洲感其誠意，應允前往日本，以「朝廷使者」的身份與王直接觸。
嘉靖三十四年冬，蔣洲攜胡宗憲的親筆信與厚禮，自寧波出海，經舟山、嵊泗，駛向日本平戶。茫茫大海上，一葉孤舟在風浪中顛簸前行。蔣洲站在船頭，望著東方海天相接處，心中既緊張又期待。他知道，此行的成敗，將決定東南抗倭戰爭的走向。
而杭州城中，胡宗憲站在巡撫衙門的樓上，遙望東海方向，目光沉凝。他在等待，等待蔣洲的訊息。他知道，這場戰爭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軍事上的勝利，不過是治標；要治本，必須從海上入手，必須解決王直。而這條路，比任何一場戰鬥都更加兇險，更加曲折。
東南的天空，漸漸放晴。但胡宗憲明白，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他在日記中寫道：「倭患之平，非一日之功。吾當以十年為期，先平徐海，再擒王直，然後開海通商，永絕後患。」
這個目標，他用了七年才最終實現。七年之間，他經歷了無數的艱險與曲折，也揹負了無數的罵名與爭議。但無論如何，嘉靖三十四年那個秋天，當胡宗憲在杭州接任總督之職時，東南抗倭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上，寫著權謀，寫著鐵血，也寫著無奈與悲涼。而胡宗憲，正是這一頁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