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春,浙江杭州。
抗倭前線捷報頻傳,浙江沿海的倭患已被遏制,殘餘倭寇紛紛遁入海中。俞大猷坐鎮寧波,整頓海防,訓練水師,將浙東沿海的墩台、水寨逐一修繕,又招募漁民編為鄉兵,以漁舟為哨船,晝夜巡邏海面。數月之間,寧波、台州、溫州三府的海防煥然一新,百姓得以安居。
然而俞大猷並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陰謀,正在北京城中悄然醞釀。
這場陰謀的源頭,在嚴嵩府邸。
自胡宗憲上任浙江巡撫以來,東南抗倭的軍費開支驟增。胡宗憲奏請朝廷撥銀五十萬兩,用於募兵、造船、修墩台、置火器。世宗准奏,命戶部撥銀。然而銀子從北京到浙江,經過層層衙門,到胡宗憲手中時已不足三十萬兩。剩下的二十萬兩去了哪裡,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嚴嵩父子及其黨羽,剋扣了其中大半。
胡宗憲不敢得罪嚴嵩,只能從浙江本地籌措不足之數。但他心中不滿,曾在給友人的私信中抱怨:「朝廷撥銀五十萬,到浙僅二十九萬。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奈何奈何。」
這封私信不知透過什麼渠道,落到了嚴世蕃手中。
嚴世蕃當時正任工部侍郎,兼掌嚴府內外事務。他看了這封信,冷笑一聲,對身旁的幕僚道:「胡宗憲這是嫌我們拿得多了。他不想想,若非嚴府在朝中為他撐腰,他那個巡撫能坐得穩?既然他不識好歹,那就給他點顏色看看。」
幕僚問:「小閣老打算如何處置?」
嚴世蕃眯起左眼,右眼精光一閃:「胡宗憲暫時動不得。他在浙江有兵權,又有俞大猷、湯克寬等將為他效命。若貿然動他,恐東南震動。但我們可以先剪除他的羽翼——俞大猷。」
嚴世蕃選中俞大猷,有三層用意。
其一,俞大猷是胡宗憲麾下最能打的將領。王江涇大捷、獨山之戰、太湖搜剿,俞大猷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若除掉俞大猷,則胡宗憲如失臂膀,東南抗倭必然受挫。胡宗憲若因此焦頭爛額,便不敢再對嚴府有所怨言。
其二,俞大猷性格剛直,不喜攀附權貴。他在浙江多年,從未向嚴府送過一分銀子,也未曾在奏疏中提及嚴嵩的「指授方略」。嚴世蕃對此早已懷恨在心。在嚴嵩父子看來,邊將立功卻不向嚴府進獻,便是「不識抬舉」。不教而誅,正好殺雞儆猴,讓其他將領知道——在嘉靖朝的官場上,沒有嚴府的庇護,任憑你戰功再高,也隨時可能被拿下。
其三,嚴世蕃手中有一張牌——福建巡按御史趙孔昭。此人乃嚴嵩門生,為人陰狠,善於羅織罪名。嘉靖三十四年冬,趙孔昭上疏彈劾俞大猷,罪狀三條:一曰「冒領軍餉」,稱俞大猷在浙江任上虛報兵員,冒領糧餉數萬兩;二曰「殺良冒功」,稱俞大猷在太湖搜剿時,將無辜漁民數百人殺以充倭寇首級;三曰「通番受賄」,稱俞大猷暗中收受徐海舊部賄賂,故意放走倭寇餘黨。
這三條罪狀,每一條都足以置俞大猷於死地。
然而這些罪名,全是憑空捏造。
俞大猷在浙江帶兵,軍餉帳目清清楚楚,每一筆支出都有據可查。他生性清廉,從不貪墨軍餉,軍中將士皆知。所謂「殺良冒功」,更是無稽之談——俞大猷在太湖搜剿時,曾嚴令部下不得濫殺無辜,凡被裹挾的百姓一概釋放。至於「通番受賄」,更是荒誕至極。俞大猷與倭寇交戰數十次,親手斬殺倭寇數百人,與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焉有通番之理?
但趙孔昭的彈劾奏疏遞入內閣後,嚴嵩當即票擬:「俞大猷屢被彈劾,不可不查。著錦衣衛遣人赴浙,將俞大猷押解回京,交詔獄嚴審。」
世宗覽疏,眉頭微皺。他對俞大猷的印象一直不錯,王江涇大捷後曾親口嘉獎。但嚴嵩在他耳邊說過不止一次:「俞大猷雖有戰功,然為人驕橫,不遵朝命。其在浙江,與胡宗憲結黨,軍中只知有俞大猷,不知有朝廷。」世宗最恨邊將擁兵自重,聽了這些話,心中已對俞大猷生出了猜忌。
於是,硃批落下:「依擬。」
嘉靖三十五年三月初,錦衣衛緹騎抵達寧波。
那一日,俞大猷正在演武場上操練新募的水師。數百名水兵在江面上駕駛戰船,練習火炮與火繩槍的協同作戰。俞大猷站在岸邊的點將台上,手持令旗,指揮若定。忽然,一隊錦衣衛緹騎策馬直入演武場,為首者手持聖旨,高聲喝道:「聖旨到!浙江總兵俞大猷接旨!」
俞大猷一愣,隨即整了整衣冠,走下點將台,跪地接旨。錦衣衛百戶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大意是:俞大猷被彈劾冒領軍餉、殺良冒功、通番受賄,著即革職,押解回京,交錦衣衛詔獄嚴審。
俞大猷聽罷,面色平靜。他緩緩起身,對錦衣衛百戶道:「臣領旨。」
周圍的將士們卻炸了鍋。水師參將王麟第一個衝上前來,大聲道:「俞將軍冤枉!這是奸臣陷害!將軍在浙江數年,戰功赫赫,清廉自守,全軍將士有目共睹!我等願聯名上疏,為將軍辯白!」
俞大猷抬手止住他:「王麟,不可魯莽。朝廷自有公論。」
王麟急道:「將軍!這分明是嚴嵩的詭計!他恨將軍不向他行賄,便羅織罪名陷害忠良!將軍若去了詔獄,恐怕就出不來了!」
俞大猷沉默片刻,轉頭對錦衣衛百戶道:「請容我與將士們交代幾句。」
錦衣衛百戶點頭。
俞大猷站在點將台上,環視著台下數百名將士。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憤怒與不甘。俞大猷深吸一口氣,高聲道:「諸位將士!我俞大猷自入浙以來,與你們並肩作戰,剿倭寇、守海疆,問心無愧。今日朝廷召我回京,我自當坦然赴之。你們要記住——守土安民,是軍人的本分。無論我在與不在,你們都要嚴守海防,不可懈怠!」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加洪亮:「倭寇未滅,大家不可因我一人之去而渙散軍心!若我此去能還清白,自當與諸位再並肩殺敵;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抱拳環揖,隨即大步走下點將台,對錦衣衛百戶道:「走吧。」
俞大猷被押上囚車,離開寧波。沿途經過紹興、杭州,浙江百姓聞訊,紛紛攔路喊冤。杭州城外,數百名士紳聯名上書,請求朝廷「明察忠奸,勿冤良將」。胡宗憲在巡撫衙門中聞報,急得來回踱步,卻不敢公然上疏對抗嚴嵩。他只能暗中派人赴京,托嚴世蕃的門客代為說情,又遣人送了一份厚禮至嚴府,言「俞大猷乃武夫,不知禮數,望小閣老寬宥」。
然而嚴世蕃收了禮,卻不辦事。他冷笑道:「胡宗憲倒是會做人。可惜俞大猷必須死,否則何以立威?」
俞大猷被押解進京,投入詔獄。
詔獄之中,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親自提審。陸炳為人雖不算正直,卻也知俞大猷是冤枉的。他看過案卷,那些「罪證」漏洞百出——所謂的「冒領軍餉」,不過是兵員因傷病死亡後未及時上報的常例;「殺良冒功」的「證人」,是幾個被俞大猷處罰過的逃兵;「通番受賄」更是子虛烏有,連一個像樣的物證都拿不出來。
陸炳嘆了口氣,對俞大猷道:「俞將軍,你的案子,牽涉太大。我只能據實審問,但不能保你無事。你若有冤,可寫申辯疏,我代你轉呈。」
俞大猷在獄中寫了萬言申辯疏。他逐條反駁趙孔昭的彈劾,言辭懇切,證據確鑿。他又寫道:「臣自入浙以來,斬倭首一千九百餘級,生擒倭寇首領徐海、蕭顯、小野田、辛五郎等十餘人,收復柘林、金山、乍浦等數十處失地。臣若有罪,請陛下先察臣之功。」
然而這道申辯疏遞入宮中,便被嚴嵩扣下,根本未到世宗手中。嚴嵩對世宗說:「俞大猷在獄中猶自誇功,毫無悔罪之意。此人若不嚴懲,日後邊將皆效仿之,朝廷威嚴何在?」
世宗最恨臣下「自誇功績」,聽了嚴嵩的話,對俞大猷的最後一絲同情也消失了。他硃批:「俞大猷罪證確鑿,著即論死。」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兵部尚書楊博上疏力爭,言:「俞大猷乃東南抗倭第一功臣,若殺此人,則倭寇彈冠相慶,將士寒心解體。臣請陛下三思。」然而楊博的奏疏被嚴嵩留中不發。
正在此時,胡宗憲的密使抵達北京。
胡宗憲深知,要救俞大猷,必須走嚴世蕃的門路。他托人向嚴世蕃傳話:若嚴府肯放過俞大猷,胡宗憲願獻銀一萬兩,外加浙江海商每年的「孝敬」。嚴世蕃這才鬆了口,對他父親嚴嵩說:「俞大猷雖可惡,然東南未平,留著他還有用。不如先關著,等倭患徹底平了再殺不遲。」
嚴嵩點頭:「也罷。先留他一條命。」
嘉靖三十五年五月,世宗下旨:俞大猷免死,革職為民,發配大同鎮效力贖罪。
俞大猷被從詔獄中放出時,已骨瘦如柴。他在獄中受了兩個月的折磨,卻始終沒有認罪。出獄那日,陸炳親自送他到獄門外,低聲道:「俞將軍,此去大同,山高路遠,保重。」
俞大猷抱拳:「陸指揮使,多謝關照。大猷此去,自當以死報國。」
他獨自一人,踏上了北上的路途。沒有隨從,沒有車馬,只有一身破舊的布衣與一根拐杖。經過兩個月的牢獄之災,他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走幾步便要歇一歇。但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向北走去。
訊息傳到浙江,全軍將士痛哭失聲。王麟在寧波水師大營中設了香案,朝著北方叩首,高聲道:「俞將軍,我等在此發誓——倭寇不滅,絕不解甲!待將軍歸來之日,我等以倭首十萬獻於將軍麾下!」
湯克寬得知俞大猷被發配大同,憤怒至極。他在軍帳中一拳砸碎了案幾,吼道:「俞將軍無罪!這是天大的冤屈!若朝廷如此對待功臣,誰還肯為國效命?」
劉顯默默地收拾行裝,對湯克寬說:「湯兄,我打算辭官。」
湯克寬一愣:「為何?」
劉顯道:「俞將軍這樣的忠良都被陷害,我在此為將,還有什麼意思?」
湯克寬沉默良久,最終搖頭道:「不可。俞將軍臨行前說過——倭寇未滅,不可因他一人之去而渙散軍心。你若走了,正中奸臣下懷。我們要留著這條命,替俞將軍守住這片海疆。等他回來。」
劉顯默然,最終點了點頭。
而遠在北京的胡宗憲,在得知俞大猷免死的訊息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在給徐渭的信中寫道:「俞大猷之獄,我竭盡全力,僅能保其不死。嚴嵩父子之惡,遠勝於倭寇。然我身在局中,不得不委曲求全。此中苦衷,惟君知之。」
徐渭回信只有一句:「大人苦心,天日可鑑。然東南之事,終需俞大猷。望大人早為之計。」
胡宗憲將信收起,站在巡撫衙門的樓上,遙望北方。他知道,俞大猷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那個瘦削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大同。大同,九邊重鎮,風沙苦寒之地,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而東南的抗倭大業,沒有俞大猷,將如何繼續?
胡宗憲心中已有答案——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接替俞大猷的人。這個人,他已經物色好了。
他的名字叫戚繼光。
嘉靖三十五年秋,當俞大猷在大同的寒風中修繕邊牆時,戚繼光正在浙江義烏招募新兵。兩支抗倭勁旅的命運,在這個秋天悄然交匯。一個被冤下獄,一個正在崛起。而東南的海疆,依舊波濤洶湧。倭寇雖受重創,卻並未根除。王直仍在日本平戶虎視眈眈,新的倭寇首領正在海上集結。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忠良的血淚,也碾出了新的希望。俞大猷的冤獄,是嘉靖朝堂黑暗的縮影;而戚繼光的崛起,則是這個黑暗時代中最後一道光。這道光,將從義烏的礦工與農民中升起,照亮東南的海疆,書寫下一段不朽的傳奇。
而此刻,俞大猷正獨自走在通往大同的官道上。秋風捲起黃沙,打在臉上生疼。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但很快,那苦笑便被堅毅取代。他握緊了手中的拐杖,腳步雖然蹣跚,卻異常堅定。
「我會回來的。」他低聲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