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善鄰整了整衣帽,瞬間嚴肅了起來,顫抖著手把煙杆別在腰上便開門往莊口走去。
像南陽莊這種民莊一般是沒有駐兵的,但莊子會在各個鄉紳的主持下抽選年輕的小伙組成民兵團,也就是鄉勇。好一點的鄉勇配備有火銃和木槍平日維護治安,差一點的,就只有個木棍了。
由於不是官兵,所以這些鄉勇幾乎不會有訓練,戰鬥力可想而知。只經劉化等人一衝便死傷無數,剩下的就四散而逃了。
劉化在馬上耀武揚威喝到:「誰是你們這管事的,讓他出來見我,不然老子一把火把你們莊子燒了!」
人群中龔善鄰快步走出,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臉上毫無表情拱了拱了手,「不知軍爺來我們南陽莊內有何貴幹,還要勞煩如此大動干戈。」
「老東西!睜大你的狗眼,我們是龍角寨的義軍,不是那些狗官兵!我們大帥沖天孩劉化的威名都不知道?你們是白活了!」劉化身邊的親兵大聲叫罵道。
劉化抬抬手示意閉嘴,「老頭兒,我們弟兄們都是為民除害的義軍,眼瞅著過年了,寨里也要過個好年不是,識相的就把莊裡的糧食、金銀財寶都拿出來,免得我們再動手送人去見閻王。」
說話間,劉化的腰刀還在往地上滴血。在場的眾村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甚至有的婦人已經開始掩面抽泣。
這下完了,家裡的糧食積蓄全要被賊人搶走,這個年註定難過了。
「臭娘們哭什麼哭!陳三,你帶幾個弟兄去挨家挨戶的搜,有模樣不錯的女人便一併捆在馬上帶走!」
「得令!」陳三獰笑著應道。
聽了這話,人群中的女人更是尖叫的往家裡躲。
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幾個流寇一手一個,抓著莊內的婦女就要往馬上綁,和拎著小雞一樣。眾村民不由得握緊了拳頭,被抓走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女兒啊!
龔善鄰見狀,重重地跪下給騎在馬上的劉化不停地磕頭。
「劉大帥、各位好漢,糧食和金銀你們都拿走,就當是我們南陽莊給龍角寨的兄弟們的見面禮了,只是莊子裡的人,麻煩大帥手下留情放過她們吧!」
劉化倒也不廢話,下馬後對著龔善鄰就是一腳,「弟兄們聽著,要是有娘們東躲西藏不讓被帶走,便直接殺了。留著勁好晚上在床上使!」
「哈哈哈是,大帥英明!」眾流寇放聲淫笑,紛紛稱是。
「爹,爹,救救我,爹!」
龔善鄰渾身汗毛不由的立了起來,這聲音,莫非是.....
轉頭定眼一看,正是自己的寶貝女兒龔求娣。而孩子他媽,還在身後不停地為女兒擋下正追逐的流寇的淫爪。
「你放開俺家求娣,放開!」
慘叫聲,淫笑聲不絕於耳。
人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死亡。
「跟他們拼了!」人群里,不知誰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有卵子的,抄傢伙!把這些畜生趕出去!」被逼到絕境的男人們血湧上頭,紛紛抓起手邊的木棍、耙子、石塊,就要拼命。
這種情況下有人帶頭,必定附和一片,眾村民紛紛響應,拿起身邊的木棍,耙子,甚至是石頭就要和這些流寇拼命。
只見「嗖」的一聲,劉化張弓搭箭,那帶頭之人已經應身倒地。
那人正是王瞎子!他捂著噴血的脖子,難以置信地瞪著劉化手中那張弓,緩緩栽倒,手裡還攥著那張準備換牲畜的地契。老王家本就他孤身一人,這下遇難算是徹底絕戶了。
這一箭,彷佛射穿了所有村民反抗的勇氣。人群瞬間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哭泣。一百多名流寇刀出鞘,箭上弦,將村民團團圍住。冰冷的殺意籠罩著整個莊子。
天空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大雪,地面上白色和紅色印在一起,生與死就在一瞬之間,莊內只聽得北風呼嘯,慘叫聲已經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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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們也不再反抗,劉化十分滿意,也就放下了弓箭,這次殺的人已經夠多了。
流寇是賊,不是蠢。
人都殺光了,下次自己來還怎麼搶東西,劉化能當上賊首肯定是深諳此道。
「行了!」他翻身上馬,「糧食、娘們兒都捆好!值錢玩意兒搜乾淨!回寨子過年!路上眼睛放亮點,碰上散貨,順手借點盤纏!」
流寇們呼嘯而去,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的南陽莊。龔善鄰夫婦癱坐在自家院子的泥雪地里,任憑冰冷的雪花和血污沾染衣袍,彷佛兩尊失了魂的泥塑。
「甲長...甲長算個屁.....」龔善鄰眼神空洞,喃喃自語,「地......房子.....都是空的....連女兒都護不住.....」巨大的悲慟和無力感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但凡有個兒子.....也不至於這般......」
倖存的村民圍攏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攙扶起來。一個漢子悲憤道:「甲長!那些天殺的畜生!把莊子禍害成這樣,把咱們的人都搶走了!咱們....咱們去兗州府報官吧!」
龔善鄰彷佛沒聽見,只是木然地拉著失魂落魄的趙氏往屋裡走,「看你這不爭氣的肚子......這次女兒也沒了,我龔家算是徹底絕了後!」
家?
一切都沒了,還算什麼家?
他走到門檻邊,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想去....就去吧.......路上別再撞上杆子就行.....要是官兵有用.......」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著刻骨的絕望,「今日這事就不會發生了.....」
眾人沉默。這話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的心裡。
府城的老爺們?
此刻怕是正摟著美妾,圍著暖爐,喝著熱酒。誰會在乎他們這些草芥螻蟻的死活?
去報官?
且不說莊裡還有多少存糧夠路上吃,就算僥倖到了府城,被當成流寇探子砍了腦袋邀功,也不是不可能。
「甲長!我去!」一個叫宋敏的年輕漢子站了出來,眼神里是豁出去的決絕。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龔善鄰緩緩轉過身,那雙死寂的眼睛裡,似乎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他又何嘗不想官兵能踏平龍角山,救回他的女兒?
「宋敏......」龔善鄰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若真要去......我把家裡祖傳的金毛筆給你。」
他走進一片狼藉的屋內,從被翻亂的雜物堆里,摸出一支不起眼的烏木桿毛筆,塞到宋敏手裡,「筆桿是烏木,裡面是實心的金子。那些畜生不識貨,沒拿走。到了府城,把它賣了,換些銀子,先吃飽肚子.......剩下的,上下打點該花的,別省著。」
宋敏捧著那沉甸甸的筆,知道這是龔家壓箱底的寶貝,聲音哽咽:「甲長.........這.....這麼貴重.....」
「拿去吧!」龔善鄰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收拾收拾....去吧。」他揮揮手,轉身走向內室那冰冷的土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