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泥濘的路上顛簸前行,錢賓握著韁繩,不時回頭瞥一眼車廂,臉色不大好看。剛剛遇到那檔子事,這一路誰也沒說話,氣氛沉悶得壓人。
張超蜷在車廂角落裡,時不時偷看朱以海一眼。朱以海閉目靠在車壁上,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他此刻的心情。
「公子.....」張超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開口,「方才的事,是奴婢思慮不周,險些讓公子涉險....」
「泡溫泉泡到賭檔去了?」朱以海說的話讓張超渾身一顫。
錢賓在外頭聽見,忍不住插了句嘴,「公子壓壓驚,那伙賊人好歹是當兵的,要點錢財罷了。再說這錢也是小的出的,沒讓您掏半個子不是?」
「要不是去南陽的方向,能遇到那群當兵的?」見錢賓頂嘴,朱以海怒道:「那銀子不是你們掏,難不成讓我掏?」
「等回了王府,我給父王說,一個個治你們的罪!」
這話一出,整個馬車又安靜了下來,饒是錢賓心思再多,也不想再接話。
忽然,馬車猛地一頓。
朱以海身子往前一傾,險些撞上車壁。他掀開車簾,剛要問怎麼回事,卻見錢賓僵在車轅上,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
前方官道拐彎處,驟然傳來沉悶如滾雷的馬蹄聲!一片黑壓壓的人影,裹挾著風雪,擠滿了本就不寬的官道,正迎面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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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拉近,亂鬨鬨的人馬面目清晰。嘈雜聲中,夾雜著女人悽厲的哭喊。
為首一人,騎一匹棕色劣馬,身上套著不知從哪個倒霉官兵身上扒下來的布面甲,未戴頭盔,露出一張與其剽悍氣質極不相稱的娃娃臉。
好巧不巧,正是剛打劫完南陽莊的沖天孩劉化。
「完蛋!怕什麼來什麼,遇上真流寇了!」錢賓不由得驚呼,「這怕是.....龍角寨的.....」
雖然不認識劉化,但錢賓畢竟是體制內的人,明軍的衣服當然是認得,無非就是像剛剛那伙人一樣,穿著髒兮兮的鴛鴦襖。再看眼前這夥人,絕非善茬。
張超從車窗縫隙瞥了一眼也知道了怎麼回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朱以海初還以為可以像剛剛遇到當兵的一樣,破財即可消災,強作鎮定道:「張公公,慌什麼?大不了把銀子給他們......」
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噓!」張超已經顧不得上下尊卑了,連忙用手把朱以海的嘴捂住。「我的小祖宗!這可是流寇,要錢也要命的!」
「公子萬萬不可泄露身份!否則.......你我死無葬身之地啊!」
一把手汗就這麼糊在了朱以海嘴上,難不成太監們手汗都嚴重。
「呸!」
朱以海吐了一口唾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魯王兒子的身份,要是真暴露了,怕是要被綁架。想到這,他臉色不由的沉重了起來。
「前面那破車!見了義軍爺爺還不滾下來!留下買路錢,饒你們狗命!」流寇隊伍里,陳三扯著破鑼嗓子叫囂。
錢賓哪敢停留,猛拉韁繩就想掉頭逃竄。
「他娘的!給臉不要!」陳三怒罵未落,劉化已策馬如電,瞬間攔在馬車前頭。
「啪!」
一馬鞭抽到錢賓的臉上,登時就是一道血痕,看起來格外猙獰。
錢賓本就不帥,這一下算是徹底破了相。
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疼得是直打滾,惹得對面流寇一陣大笑。
朱以海從現代而來,哪見過這種架勢,不由的大驚失色。
怎麼上來就打人,一點道理都不講。
「啊!」張超更是嚇得失聲尖叫。
太監由於比正常男子少點東西,所以嗓音格外的尖細,很明顯就能聽出來。
劉化耳朵一動,娃娃臉上露出一絲玩味,「喲呵?今兒個還逮著個沒卵子的閹貨?有意思!」他馬鞭一指,「都他媽給老子綁了!帶回寨子!」
根據打劫的經驗,有公公就意味著有大錢,這使得劉化高興不已。
朱以海兩輩子加起來也沒騎過馬,更別說被倒捆著橫搭在馬鞍上。崎嶇的山路顛簸如浪,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膽汁混合著胃液一股股往上涌。
他吐得天昏地暗,涕淚橫流,狼狽不堪。恍惚間,似乎有塊帶著淡香的布帕塞到了他嘴邊,是同被綁在馬上的一個姑娘遞來的。
朱以海也顧不得尷尬,死死咬住帕子,才勉強沒把最後一點膽汁也吐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是到了龍角山寨內。朱以海頭一次這麼期待快點到某個地方,哪怕是被一刀砍死也比把膽汁都吐出來強啊。
他躺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好像回到了現代,老爸老媽做好了美味的飯菜等著他。
「爸!媽!」朱以海猛地驚醒,發現自己已被結結實實綁在一根冰冷的木樁上,渾身上下污穢不堪,散發著刺鼻的酸腐惡臭。張超和錢賓被綁在兩側,同樣面無人色,抖若篩糠。
一個小嘍囉興奮的跑到劉化面前說到:「劉大帥,這小子醒了,小的要不先弄盆水給他澆一遍,不然一會大帥審問他的時候髒了手。」
劉化滿意地點點頭,拎著那條沾血的馬鞭,慢悠悠地在三個肉票面前踱步,娃娃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還在呻吟的錢賓身上。
「啪!」
又是一鞭子抽到了錢賓身上,被抽的人立刻發出殺豬般的喊叫。
「啪!啪!」又是兩鞭!鞭痕交錯,皮開肉綻,衣料和血肉粘在一起,慘不忍睹。
不得不說幾鞭子抽的很有效果,錢賓已經哭爹喊娘連連求饒。
「劉大帥.....哦不...劉爺,劉爺...別打了劉爺,您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小的統統都說啊!劉爺....」
劉化掂了掂鞭子,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手勁。他一般不親自審問,但今天抓了個太監,疑似撈到條大魚,興致頗高。
「說吧!你們三個都是什麼來路?想清楚了說。」劉化冷著臉道:「老子這鞭子,可不聽你廢話。」
「劉爺爺!小的就是個趕車的苦命人!那閹貨叫張超,也就是伺候人的!」錢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旁邊那小子!他才是正主!他是魯藩的六王子朱以海!我們就是伺候他出來玩的!這小子在王府里作威作福,欺壓良善,有的是錢!劉爺爺您千萬別放過他!」
他知道,這次就算能回王府也會被治罪,還不如就這麼將朱以海當做投名狀。
而張超看這陣勢早就嚇得不敢說話,在一旁連忙點頭。
朱以海無故躺槍不由得覺得無奈,自己是魯藩王子不假,可怎麼就欺壓別人了,最大的欺壓可能就是剛說要治兩人的罪罷了。可此時他剛被澆了一盆冷水凍的是瑟瑟發抖已經是不想辯解什麼。
「魯藩王子?」劉化聽到這謹慎了起來,接著又上下細細打量了一遍朱以海。
「千真萬確!劉爺爺!小的就在魯王府當差!若有半句虛言,您砍了我餵狗!」錢賓賭咒發誓,隨即諂媚地高聲道,「朝廷無道,逼得咱們沒了活路!小的願投效大帥麾下,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去他媽的也罷,堂堂王府儀衛司的護衛一個月才給那麼點俸祿,還不一定能發的下來,還不如當流寇舒服。
劉化沉吟片刻,對嘍囉吩咐,「去!把周先生請到聚義廳!」他又指了指地上的錢賓,「給這廝鬆綁!帶上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