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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過年,一個都不能少

2026-09-23 08:59:51 作者: 終南山C

  崇禎十一年大年初三,天是晴的,日頭明晃晃懸著,卻一絲暖意也沒有。

  刀子風卷著寒氣,刮在人臉上生疼。街面上行人大多縮著脖子,臉色青白。道旁蜷著些破衣爛衫的人影,一動不動,也辨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是死了。

  往年若是遇上這等酷寒,衙門總要在路邊生幾堆火,施些熱湯。可自打去年臘月底,這些暖和氣兒就徹底沒了影蹤,連粥廠的熱水也時有時無。

  官家的銀子,不知填了哪處窟窿。

  與這街巷的冷清不同,魯王府里,此刻卻是正暖意蒸騰,喧聲鼎沸。

  劉澤清早就派快馬向王府稟報了,初三差不多就是魯藩鎮國將軍朱以海回府的日子,因此全府上下都奉了魯王的命,崇禎十一年的新年在今天才過。

  天還未大亮,府內已是燈火通明。數十盞大紅燈籠連夜掛上府門簷角,在寒風裡搖搖晃晃,映得門前石獅都染上一層暖光。

  春聯是新裱的,灑金紅紙,墨跡淋漓:「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下人們踩著高梯,挨個給燈籠換上新燭芯,麻利得像是早有演練。

  「噼里啪啦!」

  爆竹聲從卯時起便沒斷過。魯王破例允了在府內燃放,這聲響便從大門一路炸到後園,竟有股別樣的熱鬧。碎紅紙屑鋪了滿地,像層紅毯。

  王妃娘家不知從哪兒請來的雜耍班子,早早就進了府。此刻正在前庭空地上翻跟頭、耍槍棒、頂碗轉碟。

  一個精瘦漢子赤著上身,胸口碎大石,每砸一下,周圍便爆起一片叫好。班主托著銅盤繞場討賞,王妃的弟弟笑得見牙不見眼,抓起一把把銅錢往盤裡扔,叮噹作響。

  「賞!都有賞!」他嗓門洪亮,「今兒是我外甥回家的好日子!大伙兒使勁樂!」

  下人們難得見這般景象,都擠在廊下牆角看熱鬧,臉上堆著笑,眼裡卻藏著幾分惶恐。這一個月,府里因六王子的事,不知打了多少板子,攆了多少人。

  今日這喜慶,倒更像劫後餘生....

  承運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魯王朱壽鏞強撐病體,端坐王座。他面色青灰,裹在一件厚重的玄狐裘里,但仍止不住微微發顫。去年臘月那場氣急攻心,落下了心悸的根子,醫官說需靜養,忌大喜大悲。

  可今日,他必須坐在這裡。

  王妃陪坐一側,身著大紫繡金翟鳥紋褙子,薄施粉黛,眉宇間儘是期盼。

  下首,兗州知府鄧藩錫領著汪康、方展等一干官員,正躬身拜年。其實他們初一的時候已經來過一回,只是探得王府今日方為「正日子」,不得不又跑一趟。

  「臣等恭賀殿下新歲安康,福壽綿長。」

  魯王眼瞼微抬,略一點頭。

  鄧藩錫示意,身後隨從捧上一隻錦盒。

  他親自接過,躬身奉上,「殿下久病初愈,臣特覓得幾尾遼東海參,雖非珍奇,然遼東道阻,得來不易。謹獻於殿下,祈願玉體早日康泰。此乃臣等之心,亦是兗州萬民之福。」

  魯王目光落在錦盒上,未語。

  

  侍立一旁的趙忠這才上前,雙手接過,退至一旁。

  其實這遼東海參早些年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萬曆初年那會,稍微富裕點的百姓都能吃得起。

  只是現在遼東幾乎全境淪陷,山海關之外都是滿人的地盤,這幾尾干海參,不知是要經多少道手,費多少銀錢,才能送到這兗州府。

  鄧藩錫心下微窘,只得搜刮些閒話,說今年冬雪兆豐年,說府城治安漸好,說龍角寨已平.....絮絮叨叨,聲音在大殿裡迴響。

  魯王聽著,眼皮愈發沉重。連日的焦慮和病痛壓在心頭。他眼前漸漸模糊,殿內的聲音越來越遠.....

  「殿下.....殿下?」

  鄧藩錫的聲音將他猛地拉回。

  魯王驚醒,下意識坐直身子,卻感到一陣眩暈。他強迫自己穩了穩,才看清下首官員們略顯尷尬的神色。

  「殿下若無其他吩咐,臣等告退。」鄧藩錫連忙道,「劉總兵剿匪雖勝,然善後、敘功、安撫流民諸事繁雜,尚待料理。」

  「嗯,去吧。」魯王聲音帶著倦意。軍政之事,藩王聽不得,也管不得。他只盼著海哥兒快些回來。往年此時,子女們都在膝前承歡。今年,獨獨少了他.....


  殿門開合,帶進一股冷風。官員們魚貫退出,腳步聲漸遠。

  大殿又恢復了安靜。炭火盆噼啪作響,暖意烘得人昏沉。

  「殿下!殿下!大喜事啊!」殿外一聲呼喊,打破了安靜。

  「放肆!你個沒眼力見的東西!沒見到殿下剛剛睡著嗎?」

  趙忠輕聲呵斥著小太監,生怕打擾了魯王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探著腦袋,見魯王眼睛依然是微微閉著,這才嘆了口氣說道:「什麼事這麼激動?是不是海哥兒回來了?」

  那小太監縮著脖子,臉上卻掩不住興奮,「果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趙承奉。奴婢也是剛剛知道小王子的馬車已經進城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回到府上。還請趙承奉不要怪罪,讓奴婢進去給殿下報喜。」

  「哦?」趙忠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要去給殿下報喜也輪不到你,沒大沒小的玩意兒。退下!再敢亂闖,扒了你的皮。」

  打發了小太監,他整了整衣袍,輕步回殿,跪伏在地,「稟王上、王妃,有喜事。」

  「奴婢剛剛接到訊息的時候小王子已經進府城了,想必這會快到了。」他哽咽道:「奴婢恭賀王上、王妃。王子可算是平安回來了。」

  魯王睜開眼,眼底瞬間亮起一點光,「好....好!」

  王妃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渾身一震,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衣襟上,想說什麼,卻也只發出破細微的抽氣聲。

  魯王深吸一口氣,撐著扶手,竟是要站起來。

  趙忠連忙上前攙扶。

  「今日過年!」魯王站穩,揚聲道:「叫全府的人都去!去府門迎哥兒!雜耍的、唱戲的,都挪到門口去!鬧起來!孤......孤統統有賞!」

  話一出口。他猛地想起那付給山匪的幾十萬兩銀子,心頭像被剜了一刀,臉色便有些陰晴不定。

  趙忠何等乖覺,見了魯王的表情立刻心領神會,叩首道:「奴婢代闔府下役叩謝殿下天恩!只是奴才們受王府衣食供養,已是天大的福分,豈敢再領賞?」

  「哥兒此番受驚,正需好生將養補益,這銀子......用在哥兒身上,方顯殿下慈父之心、王妃憐子之情。奴婢們,唯有感念,絕無半句怨言。」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魯王的顏面,又給了台階。

  魯王就坡下驢,嗯了一聲。那二十萬兩是實打實的現銀,再賞,庫房也緊巴。況且,魯藩下面一堆郡王、將軍的歲祿還沒著落,府里處處要錢。

  「唉.....」他沉沉嘆出一口氣。

  恰在此時。

  「咚!咚!咚!」

  殿門外,鑼鼓鐃鈸之聲大作!如驚雷乍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緊接著,爆竹聲轟然炸開,連綿不絕!

  雜耍班子的呼喝、下人們的歡呼、樂器的嘶鳴.....所有聲音混作一團,這勢頭,彷佛要將整個兗州城都喚醒!

  魯王身子晃了晃。趙忠急忙扶穩。

  「是海哥兒......」王妃喃喃道,眼淚流得更凶,「是我的海哥兒回來了......」

  朱以海的馬車,在喧鬧中緩緩停在魯王府正門前。

  他偷偷掀開車簾一角。

  入目是漫天紛飛的紅紙屑,是攢動的人頭,是晃眼睛的燈籠火光。每個人都在笑,雜耍漢子翻著令人眼花繚亂的跟頭,噴火的藝人吐出一道火龍,引得陣陣驚呼。

  這份喜慶,撲面而來,熱烈得近乎幻覺。

  他看見府門口,趙忠親自領著眾管事、嬤嬤,黑壓壓跪了一地。

  更遠處,殿門大開,兩個身影被眾人簇擁著,立在階上,雖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影,他認得。

  車簾被吳大伴從外掀開。

  「哥兒,到家了。」吳大伴聲音哽咽,眼圈通紅,「王上、王妃.....已在殿上等候多時了。」

  朱以海深吸一口氣,彎腰下車。

  喧鬧聲瞬間將他包圍。他穿過跪拜的人群,一步步,走向那洞開的殿門。

  越走越近,階上那兩個身影也漸漸清晰。

  魯王披著裘衣,被趙忠攙著,站得有些吃力,死死盯著他。


  王妃站在一旁,帕子捂著臉,肩膀微微抽動。

  朱以海踏上石階,站定,撩袍,跪下,叩首。

  動作一絲不苟,是吳大伴一路上反覆教過的。

  「兒臣朱以海,叩見父王、母妃。」他抬起頭,聲音在逐漸停止的喧鬧中格外清晰,「恭祝父王、母妃....新年快樂!」

  話音落下,殿前一片寂靜。

  王妃的眼淚糊了滿臉,猛地衝下台階,幾乎摔倒。她一把抓住朱以海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海哥兒...我的兒.....」她顫抖著撫上朱以海的臉,又摸他的胳膊,他的肩膀,「讓娘看看....瘦了沒有.....在山寨里,是不是吃不飽?是不是睡不好?他們....他們打你沒有?傷著哪裡沒有?」

  她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地看,眼淚止不住地滴在朱以海手背上。

  魯王仍站在階上,看著,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好了。」

  只兩個字,王妃的哭聲便低了。

  魯王走下台階,走到朱以海面前。他彎著腰,比兒子矮了半頭,此刻需仰視。

  「人平安回來。」魯王慢慢道:「便是祖宗庇佑,便是....萬幸。」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兒子的肩,卻在半空停住,轉而重重按在手臂上。

  朱以海心情有些複雜的看著眼前的兩人,他從四百年後的未來穿越到這裡。本來大機率是舉目無親,但眼前的親情又那麼真實,眼前的一切又那麼讓人安心。

  他只猛地感覺鼻子一酸,眼睛裡也有淚水在不停地打轉。

  在外面受的委屈,眼前兩人在背後的付出,種種,種種交織在一起,許久........

  「爹!」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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