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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捷報 (一)

2026-09-23 08:59:54 作者: 終南山C

  年節未過,街市上還有些活氣,只是總透著股強撐的虛勁兒。按大明祖制,正月十五前,天大的事也得讓路給年節。

  從某方面來說,中國人似乎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一群人,新年既是意味著一年的伊始又是往年的結束。但中國人似乎更願意去慶祝新的一年的開始,而下意識的忽視時間流逝這種最無力,最無法改變的遺憾。

  不過這種遺憾的影響是無法自行消亡的,劉澤清的兵回了駐地。有人披紅掛彩,有人裹了草蓆。訊息像長了腳,鑽進兗州的大街小巷。

  傅成義提著兩包油紙裹的點心,胳膊下夾著兩匹粗布,站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

  「咚、咚、咚。」

  等了半晌,裡頭沒動靜。

  他又敲,重了些。

  「誰啊?」門裡終於傳出個聲音。

  「三姨父,是我,成義。」

  裡頭沉默。

  良久,那聲音才又響起,「回吧。你現在是官身,我們小門小戶,攀不起。」

  傅成義幾乎貼在門板上說道:「三姨父,您開開門。我.....我來看看您和三姨。表弟的事,我....」

  「別跟我提他!」門裡的聲音突然提高,「傅成義,傅把總!你還有臉提他?!臘月二十那天早上,就在這屋裡,你咋說的?」

  「你拍著胸脯跟你三姨說:『三姨你放心,我帶他出去見見世面,掙點軍功,回來給您二老蓋新屋!』你三姨把攢了半年的雞蛋煮了十幾個,全塞他包袱里!還說和你分著吃!」

  門板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是他三姨。

  

  「可人呢?!我兒子人呢?!屍骨呢?!連塊整肉都沒給我剩下!那臭糞水!燒得臉都沒了!你們當官的,就給我一領破蓆子,說裹回來了!我開啟一看.....那是我兒子嗎?!啊?!」

  傅成義眼眶發熱,「三姨父....朝廷....朝廷會有撫恤的....」

  「撫恤?!」門裡爆出冷笑,「傅成義,你當官當傻了?!崇禎三年,你大姨家的娃兒死在大同,說好的十兩撫恤,到手就三兩!」

  「崇禎七年,巷口老李頭的兒子死在登州,三年了,一個銅板沒見著!撫恤?那都是你們官老爺嘴上抹的油!光溜,不頂餓!」

  他顯然透過門縫看到了傅成義拿著的點心和布,「你拿這些玩意兒,頂個屁用!能頂我兒子的命嗎?!」

  「你滾!滾得遠遠的!我就當沒你這個後輩!你們傅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官老爺!我們家高攀不起!滾!」

  哭聲,罵聲混成一團。緊接著是他三姨無力的勸說,「他爹...別這樣....成義也是沒法子.....」

  「什麼沒法子?!他就是沒護住!他們那群當官的,怎麼不自己去死?!怎麼讓我兒子去?!」

  傅成義再也聽不下去。他只得彎下腰,將點心和布匹輕輕放在門檻邊。

  他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朝廷的撫恤,還能指望嗎?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

  醉仙樓二樓臨街的雅間「聽松閣」,窗子關著,卻掩不住裡頭的熱鬧。桌上杯盤狼藉:肥得流油的燒鵝、半盆魚膾還有軟爛的燉肉。

  炭火盆燒得正旺,烘得人臉頰發燙。

  劉澤清早已扯開了官服的領子,滿面紅光,「幹了!我老劉是個粗胚子,不懂彎繞!這碗酒,敬鄧府台!敬在座諸位大人!賀新年!也賀.....他娘的凱旋!」

  碗沿碰得砰砰響,酒水潑灑出來。兗州知府鄧藩錫、同知汪康、汪康手下的賈志恩,還有劉澤清的族弟游擊將軍劉澤佐,圍坐一桌。

  除了鄧藩錫,其餘人面前都是像劉澤清手裡的那種大碗。

  鄧藩錫面前是一隻小巧的甜白釉瓷杯,杯身剔透,與他修長的小拇指甲倒是相配。面對劉澤清的敬酒,他只是含笑舉杯,淺啜一口。

  幾輪酒下來,劉澤清舌頭大了,身子歪斜,就這麼隨意摟著鄧藩錫的肩膀,「鄧哥哥喲,你真是我的親哥哥!」

  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鄧藩錫臉上,「這次龍角山,我老劉能把事兒辦漂亮,全仗哥哥你在後頭撐著!器械、民夫,要啥給啥,沒一樣掉鏈子!這份情,我老劉記心裡,刻骨銘心!」


  鄧藩錫臉上掛著笑,藉著舉杯的動作,卸開了劉澤清的手,「劉總兵言重了。總兵此番親冒矢石,救王子於狼穴,平匪患於治下,功在社稷。鄧某不過盡些本分,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況且,我鄧某隻是個小小知府,按制,鄧某品級還尚在劉總兵之下。總兵這般稱呼,折煞鄧某了。」

  劉澤清要的就是這台階。他咧嘴一笑,「哎!什麼品級不品級!我老劉就認你這個哥哥!」

  他湊到跟前,壓低聲音卻讓滿桌人都聽得見,「等朝廷的恩賞下來,少不了到府上孝敬哥哥!到時候,哥哥可別閉門謝客啊!」

  他話鋒猛地一轉,涎著臉,「只是.....哥哥年前應下的那批軍糧,眼瞅著都開春了,影子還沒見著。底下弟兄們怨聲載道,說跟著我老劉賣命,過年卻連頓飽飯都混不上。我這臉啊,沒處擱!」

  「哥哥要是實在騰挪不開,給句準話,我讓弟兄們去糧庫,自己搬!絕不勞煩府衙的爺們兒受累!」

  鄧藩錫剛剛舉起酒杯,聽到劉澤清一番話又慢慢放了回去。

  「劉總兵。」他沉吟片刻道:「鄧某承諾之事,自當竭力。只是.....」

  鄧藩錫抬眼盯著劉澤清道:「總兵可知,如今兗州府庫,尚存糧幾何?」

  劉澤清一愣,「這....總有個幾萬石吧?」

  鄧藩錫搖頭,伸出三根手指,「去年夏稅收繳不足五成,秋糧更因蝗災幾近絕收。眼下府庫、常平倉加起來,實存糧不足三萬石。其中兩萬石,乃各衛所、驛傳、官學等額定支用,動不得。能動用的,僅萬餘石。」

  「而兗州府城及附郭,眼下聚集流民、饑民遍地。每日粥廠耗糧,便需幾十石。這幾十石,即便全數放賑,也只夠支撐數月。」

  他沉重道:「年前應允總兵的那五千石軍糧,若真撥付,粥廠立時斷炊。總兵難道忍心,看治下子民餓殍遍野,而軍營糧囤滿溢嗎?」

  「此事若傳至朝廷,言官聞風而動,參奏總兵『不顧民飢、與民爭食』,恐怕....不妥吧。」

  劉澤清臉上笑容徹底僵住。他沒想到鄧藩錫竟把帳算得如此清楚,「鄧府台言重了,我老劉豈是那等人?只是,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總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鄧藩錫不容他喘息,忽地站起身,端起酒杯,「總兵方才口口聲聲,稱鄧某兄長。鄧某愧受。既認我這兄長,眼下年節方過,四處暫無戰事,軍糧消耗可暫緩。而百姓嗷嗷待哺,如涸轍之鮒。」

  「兄長今日便斗膽,請總兵體恤民艱,暫借軍糧一千石,以解燃眉之急。待二月青黃不接時,救下萬千性命,此功德,兗州百姓必感念總兵恩德!如何?」

  他將酒杯舉到劉澤清面前。這一軍,將得又准又狠。

  劉澤清自以為聰明,但又哪裡想到鄧藩錫如此能說會道,糧食一顆都沒討到,這還要他自己借出一千石?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咬牙道:「鄧府台!我營中實有難處!此番剿匪,傷亡不小,傷殘士卒需撫恤,有功將士需犒賞,這些都要錢糧!您這一千石借出去,我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交代?」鄧藩錫微微挑眉,「總兵莫非忘了,此番剿匪,所獲賊贓頗豐吧?以此賊贓犒賞將士、撫恤傷殘,綽綽有餘。又何必與饑民爭此口糧?」

  劉澤清被噎得一窒。他早已將魯王給的贖金視為囊中之物,不過,這話是萬萬不能擺到台面說的。

  他咬牙道:「賊贓尚未清點完畢,且需上繳朝廷,豈能擅動?!」

  鄧藩錫緩緩放下酒杯,坐回椅中,輕輕嘆了口氣,「既如此,鄧某亦不敢強求。之前應允的五千石軍糧,鄧某自當設法籌措。只是府庫空虛,需從長計議,急不得啊。」

  他話鋒忽地一轉,目光落向一直悶頭吃菜的劉澤佐身上,「說到剿賊,我前日細細看了發來的軍報。劉澤佐將軍臘月二十三於龍角山伏擊賊寇,一人陣斬三十四級,勇冠三軍,令人驚嘆。」

  「只是,鄧某有一事不明。」

  「這有什麼不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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